“盛氣過甚,輕率出謀,易兵事。這是二了。”
“此等斷語大而無當,老夫人何須當真了!”
老夫人不斷搖頭,自顧認真地說著:“其父在時,但受君命為將,便不問家事而入軍;王室賞賜,盡皆分于將士共享;親友者百數(shù),無攜一人入軍。而今趙括為將,王室賞賜歸藏于家,用以大買田產(chǎn);在軍不親兵,升帳則將士無敢仰視……此父子原非一道,愿我王收回成命,毋得誤國。”
孝成王一陣默然,終是禁不住道:“老夫人,此等細務縱然有差,亦非為將之大節(jié)也。人非圣賢,孰能無過?何獨趙括之秉性細行便要苛責?如此說來,廉頗老卒無文,藺相如曾為乞食門客,便都做不得棟梁之材了?”
老夫人默然良久,喘息一聲道:“知子莫若父母也。君上執(zhí)意用趙括為將,便請君上準許老身與族人,不連坐其罪?!?
“準請!”孝成王慨然拍掌,“馬服君有首敗秦軍之功,老夫人與家族自當免坐。趙括建功之日,老夫人與家族卻要一體封賞!”
“父母之心,唯天知之也!”平原君嘆息一聲便來撫慰,“老夫人,盡于此,此等話便不要再說了。成命一出,軍心民心不可亂哪?!?
老夫人不再說話,只抹著眼淚點點頭便被侍女攙扶去了。孝成王看看若有所思的平原君,轉身便是一聲吩咐:“宣趙括進宮!”
上黨相持進入第三年時,趙括的軍務便日見減少,后來便簡化為一件事:每月在邯鄲與上黨間來回一次,在邯鄲國尉府統(tǒng)籌輸送糧草,在上黨廉頗大帳交接糧草。雖說再也沒有與廉頗橫生齷齪,然則畢竟是話不投機,趙括與廉頗便幾乎從來沒有磋商過戰(zhàn)場見識。但趙括也絕不是無所事事,更不是沒有了見識,相反卻是更忙碌了。這忙碌,卻是本職軍務之外的諸般軍情揣摩。只要在上黨,趙括便總是到趙軍壁壘逐一踏勘,回到行轅便繪制一副壁壘圖。兩年多下來,趙括已經(jīng)將兩大防區(qū)的四十六處壁壘全部踏勘完畢,四十六張大圖也全數(shù)畫完。便在武安君白起將死的傳聞流播之時,趙括又再次對所有壁壘踏勘一遍,回到行轅對照壁壘圖,竟發(fā)現(xiàn)所有壁壘三年來都沒有絲毫變化!趙括頓時憤怒了,立即帶著大卷壁壘圖兼程趕回邯鄲,連夜求見孝成王。這便是趙括與孝成王的那次竟夜密談。趙括的一番話使孝成王大為震撼:“老廉頗曾對平原君聲:但有戰(zhàn)機,自當攻秦!既然如此,便當逐年做攻敵之備,或設置器械,或前移壁壘,或隱秘挖掘前出地道。然則全數(shù)壁壘三年無變,趙軍何有攻敵之心?如此堅壁防守,臣實不解老將軍終將如何!”
看著滿滿攤了幾大案的壁壘圖,看著已經(jīng)變得黝黑精瘦的年輕將軍,孝成王心下感奮不已,不禁便拍案感喟:“馬服子啊,白起這惡煞終是要到頭也!你若為將,卻當如何?”誰知趙括卻是一聲長嘆:“惜乎趙括生不逢時也,竟不能與白起并世交鋒!”孝成王雙眼頓時大亮:“馬服子期盼與白起對陣,壯哉壯哉!”趙括便坦然道:“固國不以山河之險,勝敵不以弱將而成。若我國人將戰(zhàn)勝之望寄予白起之死,便是僥幸圖存之心,實不足取也。軍勢當攻則攻,當守則守,豈能以敵方何人統(tǒng)帥而定策?若此作為,田單以商賈之身,便不當抗擊樂毅也!白起縱是方今戰(zhàn)神,也須得以戰(zhàn)場之法打仗,何懼之有也!”
便是這番夜談,使孝成王對趙括驟然有了沉甸甸地感覺。決戰(zhàn)決勝的氣度并非人人都有,對于大將,則更是難能可貴。老廉頗以勇氣聞與諸侯,然則也并非沒有過畏戰(zhàn)守成之心。在當年秦軍鐵騎進犯閼與、武安時,老廉頗便是畏懼不敢出戰(zhàn),今日又如何能說不是呢?當年之秦軍也是所向披靡,山東六國對秦軍無一勝績。若依尋常之才,趙軍自然只能據(jù)險防守了。然則恰恰是父王慧眼決斷,不用廉頗,不用赫赫盛名的樂毅兩子,卻毅然起用了喊出“狹路相逢勇者勝”的趙奢,才有了那場大勝奇跡,才一舉使趙國與秦國比肩而立!若無此舉,趙國安得大出于天下?而今面對天下畏如尊神的白起,趙括獨能以求戰(zhàn)之心對之,且戰(zhàn)場踏勘如此扎實,能說是輕躁氣盛之心?有得趙括此人,未嘗不是趙國又一次大出的機遇,你趙丹若無父王慧眼決斷之膽識,便將永遠失去這再也不會重現(xiàn)的千古良機!
惟其如此,孝成王的決心絲毫沒有動搖。
此刻,孝成王要做的,便是撫慰趙括,使他毋得受老母之而亂其心。及至趙括匆匆進宮,聽孝成王平原君一說,竟是輕松笑了起來:“老父終生輕我,原是盡人皆知。老父此話,非但對老母說過,也對先王說過。趙括若是計較在心,卻是成何體統(tǒng)?”平原君不禁大笑:“馬服君父子,也是天下一奇也!父子相輕,直相向,連帶老母卷入,卻是誰也不做計較!”卻轉而低聲笑道,“少將軍若要置買地產(chǎn),先不要忙,此等事老夫幫你,先打仗再說!”趙括便是哈哈大笑:“人誠可畏也!我在武安谷地買了六百畝草場,那是專一為我千騎隊馴馬之所。傳入老母耳中,便成了置買私產(chǎn),夫復何?”平原君不禁驚訝了:“上將軍千騎護衛(wèi),自有軍馬,何勞自己買地馴馬?”趙括笑道:“去年時,李牧受我之托,在陰山林胡部族為我買得六百匹未馴之野馬。我想盡快就近馴出,替換千騎隊老馬,使千騎隊成為一支風暴鐵騎!君不聞白起但在軍中,必率三百鐵鷹劍士么?”孝成王聽得大是感奮,立即吩咐身邊老內(nèi)侍:“立傳詔令:再賜上將軍黃金千鎰!”趙括竟是毫不謙讓,慷慨便是一躬:“謝過我王!”平原君又是一陣大笑:“壯哉馬服子!老夫便做你督軍使了!”君臣三人便同聲大笑起來。
三日之后,當初秋的太陽堪堪掛上雄峻的箭樓飛檐時,邯鄲西門外已經(jīng)是車馬轔轔行人如潮了。趙孝成王親率百官從官道西來,邯鄲庶民更是萬人空巷,從四面八方涌向那座古樸碩大的迎送石亭,歡呼雀躍地堆在山丘,掛在樹梢,矗在任何一個可以遙望石亭與官道的塄坎上,都要一睹以與白起并世對陣為榮的年青上將軍的風采!
日上半山,遙聞鼓聲大做號角連天,便見邯鄲西門外軍營旌旗飛動,一彪軍馬便如火焰般掠地卷來!片刻之間,一桿紅色大纛旗一個斗大的“趙”字便滿蕩蕩涌入眼簾。大纛旗下,一員黝黑高挑的英挺將軍斷坐在雪白的戰(zhàn)馬上,大紅銹金斗篷獵獵舒卷,頭頂帥矛燦燦生光,一身棕色緊身胡服皮甲,直是天神般威武。身后千騎更是一色的紅鬃陰山烈馬,僅僅是那隆隆如戰(zhàn)鼓般整齊的馬蹄聲,便使人皆騎射的趙人一片喝彩。及至騎隊風馳電掣般卷來,卻又在亭外半箭之地齊刷刷山岳般驟然人立,漫山遍野便響徹了“上將軍萬歲!”“馬服子萬歲!”的歡呼聲。
朝臣夾道,樂聲悠揚,孝成王踏著厚厚的紅氈迎了上來,對著迎面大步走來的趙括,從身后內(nèi)侍的托盤中捧起了碩大沉重的青銅酒爵。趙括拱手一聲“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禮”,便雙手接過青銅大爵汩汩痛飲而下。一連三爵凜冽趙酒,趙括頓時面頰飛紅,慷慨高聲道:“我王率朝野臣民為臣壯行,臣請歌一曲,以明心志!”
“好!”孝成王轉身一擺大袖,“樂工,趙風!”
戰(zhàn)國諺云:秦趙同宗。趙人樂風與秦人樂風如出一轍,同是慷慨豪邁如同嘶喊,同是肺腑悲聲苦絕其心?!囤w風》一起,便聞黃鐘大呂弦管激揚,趙括鏘然拔出彎月胡刀,但見青光閃爍間一聲清越高絕的嗓音便破空而出:
兵書千卷雕弓天狼
九州烽煙壯士何傷
鐵衣胡馬長驅上黨
掃滅秦虜大趙煌煌
隨著響遏行云的一聲高腔,趙括的彎刀入鞘了。滿場人眾肅然無聲,孝成王竟是淚光熒熒,對著趙括便是深深一躬。驟然之間,歡呼聲震天動地般淹沒了邯鄲郊野。趙括挺身向孝成王一拱手,便飛身上馬。一陣鼓聲,一片飛動的火焰便卷著一點雪白絕塵去了。孝成王望著遠去的馬隊,竟是久久佇立著。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