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不韋這才笑著一拱手:“綱成君布衣而來,不慮白龍魚服之患?”
“這是秦國?!辈虧梢桓睘檎叩淖孕?,“走,進莊說話。”
客寓庭院不大,卻是楊柳掩映綠竹婆娑,人行林間石板小徑之上,清風徐來,幽幽然毫無濕熱郁悶之氣,頓時神清氣爽。蔡澤搖著鴨步道:“足下所取修莊名號,卻是何典何意?”呂不韋從容笑道:“荀子有:內(nèi)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則國不免危削。不韋取荀子‘修正’之說,命為修莊,尚請綱成君斧正?!辈虧陕燥@矜持地一笑:“荀子此,是在稷下學宮論戰(zhàn)王霸之道時說的,其時老夫在場也。此乃邦國理財之說,本意在勸人勸國:要自省、改正對自己財富的用途,而不能總是圖謀占有他人財富。否則,在國國危,在人人危。能出此典者,必有兩處異于常人也!”呂不韋不禁笑道:“憑君論斷,兩處何在?”蔡澤站住了腳步正色道:“擁巨萬財貨,讀天下群書。否則,絕然不能出得此典!”呂不韋哈哈大笑:“一莊之名,在君竟成卦象,綱成君好學問也!”蔡澤卻是一臉板平:“無打哈哈,老夫所對也錯也?”呂不韋只笑得不停:“對也錯也,原在君一斷之間,我說卻有何用?綱成君請——”
一路走來,過了竹林便見一片楊柳圍起三座茅屋,茅屋小院前一座掩在楊柳濃蔭下的茅亭,茅亭下石案上一尊煮茶的銅爐,正悠悠然蒸騰出一片異香。蔡澤便是一拍掌:“好個修莊,簡潔舒適,有品!”呂不韋笑道:“這是客寓最簡陋、最便宜、最僻背的一座庭院,我稍事收拾了一番而已。”蔡澤連連點頭:“好好好,身在商旅,卻是本色自守。噫!你好棋!”話未落點便大步搖到了茅亭下,盯著石案上的棋局不動了。
“閑來無事,自弈而已,綱成君見笑了?!?
“黑棋勢好!”蔡澤目光依然釘在棋盤,“足下以為如何?”
“不韋之見,倒是白棋略好。”
“不不不,黑棋好!”說著一招手,“我黑你白,續(xù)下?!?
“也好?!眳尾豁f轉(zhuǎn)身啪啪拍得兩掌,茅屋中應(yīng)聲飄來一個綠衫少女,便跪坐案前伺服那尊茶爐了。呂不韋坐進了蔡澤對面便是一拱手:“請。”
“噫!荊玉也!”蔡澤拈起一枚黑子打下,卻捻著兩根指肚驚嘆起來。
“好手!”呂不韋由衷贊嘆一句,“這荊山玉非上手不知其妙,然若非酷好棋道之個中人,指肚卻實在難有這般功夫!”
“嘖嘖嘖!”蔡澤已經(jīng)從棋匣中夾起了一黑一白兩子,對著午后陽光自顧端詳,“藍如海天,紅如朝霞,合如七彩霓虹!上品也!”轉(zhuǎn)身又打下一子,“打得荊山玉,方不枉了老夫平生棋藝,走?。 ?
呂不韋拈起白子悠然一笑:“綱成君贏得此局,我當輸君一副好棋?!?
“妙!”蔡澤拊掌大笑,“便博一彩!不為居官受禮也?!?
大約半個時辰,蔡澤在黑白密交的棋盤上打下一子笑道:“最后官子,完了!”一伸腰長吁一氣,端起面前茶水便呱地一聲吞了下去,“好茶!”呂不韋端詳盤面片刻,笑道:“我輸大半子。綱成君果然圣手!”蔡澤哈哈大笑:“大半子么?數(shù)數(shù)!”呂不韋笑道:“久在商旅,不韋粗通算徑,略知心算之術(shù),不用數(shù)?!?
“圍棋局數(shù),足下可曾算過?”蔡澤立即跟了一句。
“綱成君但說布局基數(shù),不韋試算之。”
“好!見方三路,九子布棋,可演幾多局數(shù)?”
“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二局?!眳尾豁f默默掐指,當即做答。
“見方五路,二十五字布棋,可演幾多局數(shù)?”
“八千四百七十二億六千八百八十萬九千四百三十局?!?
蔡澤目光一閃:“全盤三百六十一路布棋,可演幾多局數(shù)?”
呂不韋低頭沉吟片刻,抬頭答道:“圍棋總局,無人算盡。依不韋算來,大約要連寫五十個萬,才是大體數(shù)字。五十個萬字,便是用盡數(shù)元,亦無法計之?!?
“匪夷所思也!”蔡澤驚訝了,“若非當年聽墨家禽滑厘大師說過圍棋局數(shù),老夫當真不敢信這是一人當下算得!五十個萬呵,第九位才是萬億萬萬垓局。說說,如此浩渺局數(shù),基本算理何在?”呂不韋笑道:“這個卻不難:一路變?nèi)?,其后布棋無分橫直,增加一子,一律乘三,增至三百六十一子時,依舊子子乘三,便是總局數(shù)。”蔡澤恍然一笑:“足下果是算經(jīng)高手,佩服!只是,老夫卻要討彩了。”呂不韋爽朗大笑著一伸手:“綱成君請,西廂茅屋了?!?
這茅屋卻是非同尋常,進門便是一片涼爽,分明便是三重茅草冬暖夏涼勝過磚石大屋的特建“貴茅”。繞過一道本色竹屏,便是寬敞明亮的廳堂——青石板鋪地,中央大案上一方棋枰,兩側(cè)各一方草墩;西側(cè)一具古琴,東側(cè)一座香案,細細的青煙猶在廳中繚繞;正面卻是紅木大墻,兩枚碩大的棋子鑲嵌其中,白黑兩個大字生發(fā)著潤澤的亮色——棋廬!
蔡澤矜持地點了點頭,便徑自搖到大墻下端詳起來:“黑白兩子玉石琢成,噫!這字,卻是如何進去也?”呂不韋笑道:“此乃楚國制玉名家和氏第三代傳人之絕藝,剖玉刻字,如在鏡中?!薄肮砀窆ひ玻 辈虧梢宦曮@嘆,“足下識得楚國和氏?”呂不韋道:“呂氏商根在陳,也算得楚商。和氏傳人作璧,只托不韋出手?!辈虧苫腥灰恍Γ瑓s是欲又止,卻搖到中央棋枰前得意笑道:“看來,這副好棋便是老夫彩頭也!”
“荊山常玉,如何做得綱成君彩頭?”呂不韋一笑,轉(zhuǎn)身便是啪啪啪三掌。須臾之間,便有一名須發(fā)雪白的老人推著一輛小四輪木車進了廳中笑道:“先生終是輸棋了?!眳尾豁f點頭笑道:“西門老爹,十年彩頭,今日有主,大幸也!”蔡澤眼睛直眨:“如何如何?足下十年未輸一局?”呂不韋便是一聲笑嘆:“圣手者,可遇不可求也!”蔡澤嘿嘿笑道:“圣手不敢當,天下弈者,老夫可居第三。”呂不韋驚訝道:“冠軍圣手,卻是何人?”蔡澤便是一臉正色:“唐舉第一,士倉第二。老夫不及也!”呂不韋笑道:“依綱成君之見,不韋可算入流?”蔡澤嘿嘿一笑:“論棋藝,足下大約在十座之后。論棋具,足下卻是冠絕天下!”呂不韋不禁便是一陣大笑:“十座輸三圣,值也!綱成君,看看自家彩頭了。”
蔡澤搖將過來。西門老總事打開了車面木蓋。呂不韋俯身車中,雙手捧出一個青銅鑲邊的長方形木匣。蔡澤鄭重其事地接過,不禁一聲驚嘆:“好重也!”端詳一番不禁又是驚訝,“買櫝還珠,竟在今日?四顆海珠,這棋匣便價值萬金也!”呂不韋搖搖手笑道:“綱成君,棋為圣人所制,啟迪心智,豈能以市人目光衡價?不韋曾于嶺南海濱伐木,助漁人打造出海大船,漁人送我四顆大珠。若是上市買得,豈非有辱大雅也?!辈虧晒笮Γ骸昂茫∪绱苏f去,老夫便心安理得也!”
說話間,西門老總事已經(jīng)接過棋匣在車頂打開,從匣中先抽出了一方長方形棋盤。蔡澤正在困惑,老總事兩手一板,棋盤便拼成了方形:棋盤為沉沉紅木,九星之位以紫銅條連線,盤面便交織出一個光芒柔和精美絕倫的“田”字。兩函棋子卻是荊山精玉磨成,看去瑩瑩晶晶,摸來溫潤圓柔,確是棋中極品。
“幸虧一副棋具也,否則斷不敢受之?!辈虧傻谝淮文樇t了。
呂不韋笑道:“好棋入圣手,物得其所也,綱成君何愧之有!”轉(zhuǎn)身便道,“西門老爹,茅亭下擺得一席,為綱成君博彩慶功!”
片時之間,酒菜擺置妥當,兩人便在暮色晚風中對飲起來。說得一陣棋趣,蔡澤驀然想起一般問道:“足下與范雎何時相識?”呂不韋道:“三年前,應(yīng)侯辭相南游,鴻溝尾巧遇魯仲連夫婦。仲連本我至交,便邀應(yīng)侯一起到陳城聚首。盤桓月余,應(yīng)侯便去了?!辈虧赡抗庖魂囬W爍,又道:“足下年來又見范雎,不知他境況如何?”呂不韋歉疚道:“陳城一別,與應(yīng)侯只通過一書,未及拜訪,不韋也是心下不安。”蔡澤眼睛驟然一亮:“范雎托你捎書,如何便沒有謀面?”呂不韋笑道:“四月入秦,我在白馬津接到商旅同道捎來的書簡,應(yīng)侯并未前來?!鞭D(zhuǎn)身高聲道,“西門老爹,將書函拿來?!表汈?,老總事將一方木匣捧來。呂不韋打開翻檢一陣,拿出一支竹筒遞過:“應(yīng)侯書?!辈虧珊呛切χ蜷_,卻見羊皮紙上只有寥寥數(shù)語:“不韋如晤:聞你商旅過秦,可帶我一書交蔡澤。但能脫得秦宮之累,我心安矣!兄若欲擴展商事于秦,可告蔡澤助之,斷不誤事也?!?
“范雎信得老夫,足下如何信不得老夫也?”蔡澤板著臉將羊皮紙搖得嘩啦響。
“綱成君何出此?”呂不韋笑道,“是否在秦國經(jīng)商,我得先踏勘一番再說。商旅之道,并非朝堂有靠便可大成。若決意入秦為商,不韋豈能不求助于綱成君?”
“好也!”蔡澤拍案贊嘆一句,卻又突然壓低了聲音,“不韋呵,可知應(yīng)侯書簡所何事?”呂不韋搖搖頭:“書簡私件,不告不知。”蔡澤哈哈大笑一陣,竟是滿面紅光:“今日此酒飲得痛快!來日老夫酬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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