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時分,越劍無來報:異人公子已經退熱,仍在酣睡,醫(yī)家說大約明日暮色便可醒轉。呂不韋心下頓時輕松,立即便做已經思謀好的第二件事,一陣低聲吩咐,越劍無當即便去準備。半個時辰后,那輛密封緇車飛出了云廬,直向邯鄲井字坊而來。
武靈王之后,趙國市易大是擴展。三五十年之間,邯鄲便成了咸陽之后又一個新興的商賈云集的大都會。其時,大梁、臨淄已經相繼衰落,山東六國的商賈名士游俠麗人能工巧匠以及種種失意官吏紛紛涌入邯鄲,加上草原諸胡歷來以趙國為與中原交易窗口,邯鄲便成了名副其實的萬商之都,竟是比咸陽另有一番汪洋恣肆的氣象。天下商賈的說法是:“咸陽利市大,邯鄲人市大?!崩写笳撸獯罄鸫笠?。然則咸陽法度森嚴,商賈區(qū)與國人區(qū)兩分,非但商賈流士游客之種種奢靡享受只能在尚商坊一地,且不能溶入秦人,始終似一張外貼的膏藥而已,便未免有些缺憾。邯鄲卻是山東老傳統(tǒng),雖則也有劃定的商賈區(qū)——井字坊,然對商賈與國人之間的來往市易卻沒有任何限制。只要商賈能買得地皮,便可將店鋪開在邯鄲任何地方。只要國人有錢,便可如外邦商賈一般盡情消受種種樂事。趙人近胡,風習奔放粗豪,加之不斷有胡人溶入,朝野國人少有畛域之分與無端禁忌,便大得商旅流士之青睞。即或在咸陽賺大利的商賈,也必同時在邯鄲買得宅院立下根基,寧可在邯鄲不做生意,也要在邯鄲消受這難得的人生奢靡。如此外邦游客大增,邯鄲百業(yè)便圍繞著種種游客的種種消受大肆擴展,形形色色的酒肆飯鋪社寓客棧百工作坊便如雨后春筍般蓬勃起來,一到夜間,則更見風情萬種。
緇車進入井字坊的中心地帶,遙遙便見一片風燈海洋中映出了三座成“品”字形排列的綠樓,四個斗大的風燈紅字高高在樓頂搖曳——萬綠家邦!
越劍無駕著緇車緩緩穿過一道十字街口,剛將車頭對準綠樓大道口,立即便有一個紅衣侍者從燈海里飛出,笑吟吟招手引導緇車進入車馬場,轉過兩排高車,才覓得一個剛剛空出的車位。越劍無車技精熟,籠著馬韁碎步走馬,無須進退折騰便徑直將兩馬緇車停得妥當。
“足下高手!”紅衣侍者贊嘆一聲,走到車側打開垂簾畢恭畢敬地一聲請大人出車,便跪地扶住了車底踏板。呂不韋一腳伸出笑道:“綠樓從臨淄搬來邯鄲,花式見長也。”侍者起身間紅衣大袖作勢一拂呂不韋膝下,挺身低頭恭敬笑道:“大人送利,我等恒敬之,原本天職也。”呂不韋不禁哈哈大笑:“說辭文雅,好!賞一金。”越劍無一步跨前,便將一個沉甸甸的餅金打到侍者掌心。侍者昂昂一聲謝大人賞金,回身向車馬場外一擺衣袖,燈海深處便有兩個綠裙女子推著一輛竹車飄了過來,左右偎著將呂不韋扶上了座車,悠悠進了燈火煌煌的庭院深處。
“大人,左姝右姝也?”綠衣女子聲音甜美得令人心醉。
“長青樓。”呂不韋淡漠地一笑。
這萬綠家邦是邯鄲最大的色藝場,原是臨淄“綠商”入趙所開,氣勢之大卻已經遠遠超過了當年的臨淄綠街。女子以色藝謀生存,古已有之。但將女子出賣色藝做成了專一的行業(yè),卻是春秋時期齊國的首創(chuàng)。其時,齊桓公姜小白以管仲為丞相大行變法。為了廣開稅源,管仲便將齊國各城堡賣色賣藝的女子全數征召到臨淄,在官市區(qū)的一條大街專門筑起了二十余座綠竹樓;再由官府征召商賈,接收官府分配給的色藝女子,在綠樓街開辦專門出賣色藝的客寓酒肆,與所有商賈市易一樣向官府繳納稅金。這便是被列國大加嘲笑的“國營色藝”。進入戰(zhàn)國風氣大開,私商汪洋恣肆般彌漫開來,出賣色藝也很快演變?yōu)橐粋€私商行業(yè)。因了色藝客寓大都沿襲了以綠竹蓋樓的傳統(tǒng),時人便將此等行業(yè)呼之為“綠行”,將此等商賈呼之為“綠商”。呂不韋久在商旅,曾經風聞楚國大商猗頓氏、秦國大商寡婦清都暗中染指綠行,這萬綠家邦其所以如何顯赫,背后勢力便是這兩個大商中的一個。雖然從來沒有踏入過這錦繡靡靡之地,呂不韋對萬綠家邦的諸般規(guī)矩講究卻也是耳熟能詳。三座綠樓名稱不一,消受也不一。前面兩座掩映在大片竹林的綠樓隔湖遙遙并立,號為雙姝樓,分為左姝、右姝。左姝蓄養(yǎng)天下形形色色之美女,號為賣色。右姝則云集各國歌女舞女樂女,專供風雅者指定歌舞樂曲款待賓客,號為賣藝。后面一座小樓叫做長青樓,卻是一個頗神秘的去處,除非客人自請前往,侍者從不引領客人進入此樓。
見呂不韋要去長青樓,兩個綠衣侍女倍加恭謹,一人悠悠推車,一人搖曳在前領道,卻再也沒有說一句話。竹車在兩廂風燈中繞過了一片大池,便在一片竹林前的路口停了下來。前行領道的侍女停下腳步便是一聲吟誦:“我有嘉賓,鼓瑟吹笙。”竹林中立即傳來一個女子回應:“我有醇酒,以燕樂嘉賓之心——”隨著曼妙吟誦,便有一個裙裾拖地的紅衣女子飄然出來,對著呂不韋深深一躬:“小女恭迎大賓。”說罷虛扶呂不韋站起,轉身款款進了竹林小徑。
呂不韋也不說話,向身后越劍無一招手便跟了進去。出了竹林,面前一片空闊的草地上矗立著一座已經發(fā)白的小竹樓,既不是此行傳統(tǒng)的翠綠色,也沒有前院兩樓的奢靡豪華,只一排風燈將門廳映照得溫馨如春。進得門廊繞過大屏,寬敞的大廳卻是別致而堂皇:六盞銅人高燈下,六張綠玉案恰到好處地各自占據了一個角落,全然沒有整肅的賓主席次;迎面大墻鑲嵌著一面巨大的銅鏡,大廳更顯開闊深邃;左手墻下一張琴案,右手墻下一列完整的編鐘,中央空闊處則是兩丈見方的一片大紅地氈,沒有一張座案。
“先生這廂請?!遍L裙女子將呂不韋領到了東南角玉案前落座,回身一拍掌,便有一名黃衫少女出來煮茶,長裙女子回眸一笑便飄然去了。茶香堪堪彌漫,隔開座案的大屏后轉出了一個衣著極為考究的大胡須中年人,對著呂不韋拱手一禮,又親自斟了一盞茶雙手捧到呂不韋案頭,這才謙恭笑道:“先生順便踏勘,還是買心已定?”
“買?!眳尾豁f只淡淡一個字。
大胡須立即轉身,對紅木大屏肅然一躬:“客官業(yè)已定奪?!?
須臾,大木屏后傳來柔和清麗地笑聲:“先生氣度高華,果是不凡?!?
呂不韋早已看出大木屏下方有一個鑲嵌著同色細紗的窗口,心知這個女人便坐在屏后案前,便叩著長案笑道:“女東隱身,豈是敬客之道?”
“看來先生是第一次涉足了?!鼻妍惵曇粢恍Γ伴L青樓主例不見客,非不敬客,實乃兩便也。買賣一畢,永不相干。先生果真成交,自當知曉我樓規(guī)矩實乃體貼客官也?!?
“客隨主便,便說買賣?!?
“先生要討何等品級?”
“初涉此道,敢問品級之說?”
“先生且聽?!鼻妍惵曇羰婢徣岷?,“女子才藝,文野有差。女子體性,天下無一人相同。女子門第貴賤閱歷深淺,也是人所看重。如此三者糅合之不同情境,便是才女品級也。長青樓目下共有三十六位,人人皆是才女。然三者糅合,便分出了三等:美艷之才、清醇之才、曼妙奇才。美艷之才者,火焰胡女也。此等女子肌膚如雪,三峰高聳,豐腴肥嫩,非但精通胡歌胡樂,臥榻之間更是一團烈火。更有一奇:體格勁韌,任騎任打,樂于做臥榻女奴,若主人樂意,也可做女王無休止蹂躪主人。清醇之才者,中原處子麗人也。此等女子通達詩書,熟知禮儀,精于歌舞器樂;體貌亭亭玉立如畫中人,處子花蕊含苞待放。曼妙之才者,或公主,或豪門之女也?!?
“此處能有公主?”呂不韋大是驚訝,不禁脫口而出。
“先生未免迂腐也?!鼻妍惵曇艨┛┬α耍叭f綠家邦出無虛,不會毀了自家招牌。先生但想:天下大戰(zhàn)連綿,岌岌可危之小諸侯尚有二十余個,邦國公主流落離散者正不知幾多。我樓所選公主只有三人,身世血統(tǒng)純正可考,才貌色藝俱佳,臥榻間曼妙不可方物。若非如此,三十個也有得了。”
“愿聞其短?!眳尾豁f淡漠如常。
“先生如此清醒,難得也?!鼻妍惵曇敉nD了片刻,“美艷胡女,皆非處子。清醇之才,性情端正而不涉狎邪,性事樂趣稍有缺憾。曼妙之才身世高貴,非名士豪俠不委身,且是待價沽之?!?
“其價幾多?”
“美艷才女千金之數。清醇才女三千金之數。曼妙之才么,人各不同:豪門才女六千金,一公主八千金,一公主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