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秦昭王,鐵心行法敢與天地民心一爭,寧落無情之名,不做亂法之君!
秦昭王一生,多遇不世雄才。宣太后羋氏、穰侯魏冄、武安君白起、應(yīng)侯范雎,哪一個不是亙古罕見的強(qiáng)勢人物?君強(qiáng)臣強(qiáng),政見多有磨擦而秦國卻始終沒有內(nèi)亂。薛公以為此中根本因由,便在秦昭王對權(quán)、法、術(shù)三者爐火純青的融合!尤其是罷黜魏冄、賜死白起、軟解范雎三件事,件件在他國都可能釀成巨大災(zāi)禍,尤其是白起之死幾乎是一場驚濤駭浪,偏偏在秦國卻安然無事,不亦怪哉!此中根基,便在秦昭王總是依法行權(quán),步步有法度為據(jù),敢于掃滅任何違法強(qiáng)勢。白起三違王命,大敵當(dāng)前卻因秦昭王一次錯斷而執(zhí)拗到底拒不率軍應(yīng)敵,若是尋常君王,可能便是無所措手足了。秦昭王卻斷然下詔,處死了秦國長城一般的天下戰(zhàn)神,又許厚葬廣祭以安民心。此中膽識何其了得!及至晚年,秦國國勢大跌強(qiáng)臣大才凋零,秦昭王當(dāng)真成了孤家寡人。當(dāng)此之時,這位老王潛心蟄伏以靜制動,但求政事依法度運(yùn)轉(zhuǎn),而不求重振雄風(fēng),竟能在十多年間使秦國風(fēng)波不生,何嘗不是天下奇聞?開春以來,誅殺華月夫人,太廟勒石護(hù)法,凡此等等,一則老秦王政風(fēng)秉性使然,一則也是后繼平庸的無奈之舉也!
“明此老王,刻刻在心,秦國事可為也!”薛公歸總一句。
“薛公拆解,明心醒志,永生不忘也!”呂不韋大是驚嘆,一躬之下見毛公瞇縫著老眼一臉神秘,便轉(zhuǎn)身一拱手,“敢問毛公,入秦何以應(yīng)對?”
“嘿嘿,老夫沒那番細(xì)發(fā)絮叨。”毛公霍然站著竹杖,“你只記得十二字,‘秦法在前,只宜事功,不宜事學(xué)?!惚D銦o事!”
“事學(xué)?”呂不韋始而迷惑既而釋然一笑,“若做官不成,事學(xué)也是一途。”
“錯也!罷官事學(xué),要老夫饒舌?”
“毛公以為不韋非事學(xué)之才?”
“嘿嘿,日后自家揣摩去了?!泵珦u晃著碩大的白頭,顯然不愿多說。
“好!我記得便是?!眳尾豁f回頭笑道,“薛公方才說老秦王只有三五年光景,卻是據(jù)何論斷?占星術(shù)么?”
“人過七十,老病不久?!毖坏恍?。
“天機(jī)不可泄露。老哥哥能說給你么?”毛公神秘兮兮地套用一句占星家的成語,呂不韋與薛公倒是大笑起來??纯丛碌街刑?,呂不韋慨然道:“我車帶來三桶老酒,不若搬來飲了,醉別河西!”毛公當(dāng)即喊一聲好跳了起來:“半日飲茶,鳥淡鳥淡!我來搬酒!”“老兄弟少安毋躁?!毖脸烈痪?,見毛公沮喪地站住,便起身點著竹杖笑了,“呂公莫非要改明日行期?”呂不韋道:“三桶老酒而已,何能誤了行期?”薛公搖頭道:“好酒老夫也帶了,只一壇。要得痛飲,我等便回倉谷溪。”呂不韋未及答話毛公便嚷嚷起來:“好啊好啊只我蠢,竟聽話沒帶酒來!一桶便一桶強(qiáng)如鳥淡茶!我去拿也!”連跑帶顛打開薛公車廂又是一陣嚷嚷,“分明一壇如何說一桶,糊涂糊涂!”抱起一只陶壇便顛了回來。
薛公已經(jīng)擺開了三只大碗,毛公撕開壇口罩布拔開壇口泥封咕咚咚倒酒,堪堪三碗便滴酒皆無,不禁苦笑不得:“喲喲喲!我說你甘醪薛如何這般促狹,只會做小碗買賣么?活活饞殺人也!”薛公哈哈大笑:“買賣不賠便好,大小碗何干?來!一人一碗!”
“真想與兩位老哥哥重回倉谷溪也!”呂不韋笑了。
薛公舉起了酒碗:“今日一飲,醉別河西!”
毛公舉起了酒碗:“此酒金貴,老兄弟趁心趁意!”
呂不韋舉起了酒碗:“好!醉別河西!咸陽再飲!”
叮當(dāng)一聲三碗相碰,三人咕咚咚一氣飲干。毛公嘿嘿一笑便點著竹杖搖出了茅亭,仰天對月長嘆:“醉別河西矣!東望倉谷!他年他鄉(xiāng)兮,魂兮歸來——!”薛公笑道:“一碗便醉,三桶還有行期么?”呂不韋釋然點頭:“薛公說得是。走,回去睡他兩個時辰?!?
明月西沉,車聲轔轔,三人竟是誰也不再說話?;氐诫x石城堡,薛公毛公下車對著呂不韋深深一躬,便徑自回自己帳篷去了。呂不韋一路思忖今日夜談,一拱手便也回了帳篷。
次日寅末,一輪紅日初上山巔,茫茫山塬在遙相呼應(yīng)的牛角號中蘇醒了。呂不韋帳前早已經(jīng)車馬齊備,想到兩公年長昨夜晚歇,直到卯時三刻蒙武前來會馬,呂不韋才吩咐西門老總事去請薛公毛公。片刻之間,西門老總事匆匆趕回,繞過蒙武走到呂不韋身邊低聲道:“稟報東公:事有蹊蹺,兩公不在帳中,案上有一書簡!”說著便從大袖中拿出了一只銅管。呂不韋心頭猛然一跳,連忙啟開銅管抽出羊皮紙,不禁愣怔了——
呂公臺鑒:老朽兩人不能隨公南去,至為憾事。遇公至今,感公大義高才,快慰平生也!老朽魏人,不當(dāng)入秦,非為卑秦,實為念魏矣!故國孱弱,士民凋零,我等逃趙之士欲謀重振魏風(fēng),成敗在天,但盡人事耳!酒后不忍辭,未與公酣暢痛飲,惟留他年之念也!薛毛頓首。
啪的一鞭,呂不韋快馬飛出了營區(qū)。
山河口的清晨一片空寂,金色陽光鼓蕩著幽幽峽谷巍巍吊橋,遼闊無垠的河?xùn)|蒼茫茫與天相接,是傘蓋軺車還是胡楊白云悠悠飄進(jìn)了深邃的碧藍(lán),恍然化作兩張撲朔迷離的笑臉,又驟然消失在明凈澄澈的黃色山塬……
呂不韋癡癡佇立著,一任河風(fēng)拍面熱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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