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君在魏國拜將的消息傳來，整個郢都頓時亢奮起來。

楚國已經(jīng)沉寂多年了。自白起攻克彝陵奪取老郢都，楚國盡失荊江地域東遷淮水南岸，至今已是三十年過去。楚頃襄王已經(jīng)死了，繼任的考烈王也已經(jīng)在位十五年了。三十年中，除了頃襄王在東遷之初平定了江南十五城的小叛亂從而鞏固了新郢都外，楚國幾乎沒有過任何一件使天下關(guān)注的大事。北上中原爭霸的雄心再也不提說了，面對中原驚心動魄的連綿大戰(zhàn)，楚國所能做的也只有“小心周旋”四個字。小心周旋者，既要立足山東六國陣營，又不能開罪于秦國也。秦國氣勢太盛時，楚國除了派太子到咸陽做人質(zhì)，也時不時割讓些許土地安撫秦國。秦國頓挫時，楚國也不再爭做抗秦軸心國，而只做得適可而止。合縱救趙，楚國便堅執(zhí)拒絕做首倡之國。直到平原君率門客軍南下，毛遂挺劍相逼，考烈王才適可而止地答應(yīng)加入合縱。入則入矣，也絕不做聯(lián)軍主力，只出得三五萬兵馬罷了。如此三十年周旋下來，楚國總算是沒有大翻覆，落得個顫兢兢風(fēng)平浪靜，國力也稍稍殷實振作起來。

楚國君臣又活泛了。北上的議論也漸漸從無到有的多了起來。朝議最風(fēng)行的說法是，白起惡死了，范雎退隱了，秦昭王老死了，天使秦國衰落也！當(dāng)此之時，呂不韋逆天滅周，蒙驁東出掠地，豈非多行不義乎！若是山東合縱重開，楚國再無顧忌，北圖大好時機也！

此時，信陵君拜將的消息傳來，無異于一石入水漣漪大起。

信陵君何許人也！天下誰個不清楚？信陵君復(fù)出為大國上將軍，其鋒芒所指天下誰個不心知肚明？別說楚國君臣，便是郢都國人，也是奔走相告紛紛揣摩，竟是人人都惶惶然欣欣然說叨不休。春申君府邸門庭若市，大臣們競相聚來做國策之辯，紛紛要給楚國謀劃重振長策。無論對策如何，那一派多年不見的昂昂之情便教人油然而生雄圖之心。相互砥礪慷慨愈生，竟是沒有人再問究竟如何去做，只一口聲呼吁——請命楚王，擁戴春申君北上首倡合縱！

春申君始終沒有說話。賓客但來只是聽，賓客但走只是送，末了只有一句話：“諸公高論，容老夫思之?！比绱搜?，朝議便愈加激昂起來，十余位元老重臣索性上書楚王，請行大朝議決！

這日暮色，王詔到府，密召春申君立即入宮。

此時的春申君已經(jīng)今非昔比，是楚國一等一的實權(quán)強臣了。在戰(zhàn)國四大公子中，春申君在風(fēng)華之年一直是沒有做過秉國丞相的清爵公子，因多年追隨屈原而招致一班貴胄聲討，只能做個周旋邦交的角色。其在中原的聲望實力，遠遠不能與信陵君、孟嘗君、平原君三公子相比。春申君命運的轉(zhuǎn)折，來自十五年前與秦國的一番艱難周旋。

楚頃襄王末年，秦國正當(dāng)昭王氣盛之時。頃襄王基于秦軍已奪楚國荊江根基，深恐秦軍順勢南下追擊，便擬派太子羋完到秦國做人質(zhì)，以與秦立盟結(jié)好。春申君與羋完交厚，便向頃襄王請命，陪著太子入秦做了人質(zhì)。數(shù)年之后，頃襄王一病不起，飛書秦王請允準(zhǔn)太子回楚，卻遭秦國斷然拒絕。春申君思忖一番來拜見應(yīng)侯范雎，當(dāng)頭便是一句：“丞相認可楚太子乎！”范雎笑答：“是也，何須問也?！贝荷昃翊笳窳⒖涕_說：“今楚王只怕難以起疾，秦國不如放太子回楚也！太子繼位，必感恩而忠心事秦，丞相也是功德無窮也！若不放太子，無非咸陽多一庶民耳。楚國若新立太子繼任，則必不事秦，秦國失楚王之和，絕非上策也！請丞相思之。”范雎以為有理，便稟報了秦昭王。秦昭王卻說：“安知楚王非詐病也？可令我使與楚太子傅先回楚國探視，回來后再做計議?！?

得范雎回復(fù)，春申君大是不安。反復(fù)思忖，慮及楚王也鐘愛自己的敵手陽文君的兩個公子，若耽延時日，楚王在病急之時立了新君則一切晚矣！春申君連夜與太子完密謀，將太子完裝扮成太子傅的駕車馭手，隨秦使車馬隊逃出咸陽回了楚國。春申君自己則留下來稱病不出。兩日之后，算計太子已經(jīng)脫險，春申君便自己來見秦昭王稟報：“楚太子已經(jīng)離開咸陽回國，黃歇請死也！”秦昭王大怒拍案，正要喝令斬首黃歇，應(yīng)侯范雎卻上前低聲道：“春申君以身殉主，王何成其忠義也？許其回楚，必為新王重臣，春申君寧不親秦乎！”秦昭王恍然大笑，當(dāng)即下座扶起春申君一番撫慰，隨后立即派車馬送春申君南下了。

回楚三月，頃襄王便一命嗚呼了。太子羋完即位，這便是考烈王。新王立即下詔組朝：春申君為丞相，實封淮北十二縣之地，以補償昔年之功！至此，虛封多年的春申君一舉成為楚國封地最大的權(quán)臣。后來齊楚齷齪，春申君上書楚王說：“淮北之地皆與齊國接壤，不易防守也。老臣請獻淮北封地，換封江東一郡交臣治理，以為楚國根基之地?！笨剂彝蹩慌唬骸按荷昃龂沙且?！何換封？加封江東一郡可也！”

如此一來，春申君便將封地都邑從淮北遷到了吳墟。吳墟者，故吳國都城之廢墟也，后世稱為姑蘇者便是。其地傍震澤（太湖）處水鄉(xiāng)，豐腴肥美，漁農(nóng)工商百業(yè)皆旺，實在非同小可。春申君在吳郡大造城邑，廣召門客，一時聲威大震，活生生便是半個楚王一般。

勢大未必心安。威赫之余，春申君畢竟還是想做一番功業(yè)的。仔細揣摩，要在楚國再象屈原那般折騰變法，顯然是勞而無功也，只有在軍政治民等幾個易見成效且無爭議的方面做些建樹了。此等謀劃之下，借著齊國衰微，春申君親率十萬大軍舉行了聲勢浩大的“北伐”，一舉滅了連一萬兵力也沒有的奄奄一息的魯國。班師慶賀之日，在國史上大大記載了一筆：“春申君相八年，為楚北伐滅魯。”有此一舉，春申君便成為楚國歷史上為數(shù)極少且楚人最為看重的“滅國功臣”。大功之下，春申君又廣召天下名士委任為治民之官。最為著名者，便是將聲名赫赫的荀子召到楚國，做了蘭陵縣令。由是春申君政聲大做，在中原竟有了中興楚國的名望。

此其時也，信陵君復(fù)出，春申君怦然心動了！

對一班鼓勇朝臣不置可否，那是因為春申君明白這班朝臣根本不知合縱為何物，以為只要大楚國振臂一呼便是天下響應(yīng)。楚國已經(jīng)多年沉睡，楚王心志究竟如何還很難說，而楚王不開口，再聲勢洶洶也是沒用。畢竟，楚國是大族封地分治，地盤最大的還是王族。論目下實力，只要楚王與春申君聯(lián)手，便有了楚國三分之二的土地人口，兵力糧草便能大體保障。春申君對合縱動心，根本的原因也在這里。雖則如此，在楚國首倡合縱，春申君卻不能第一個動議，包括不能在沒有國王的非朝議的場合下拍案贊同從而成為大臣擁戴的主倡人，而只能由任由大臣們洶洶議論，自己只十分專注地聽。其所以如此，在于春申君十分清楚，一旦楚國決定首倡合縱，必是自己出面，而自己若不以“迫不得已，受命為之”的姿態(tài)奔波合縱，一旦合縱失敗便沒有了退路，只有自己承擔(dān)全部罪責(zé)！數(shù)十年間幾度合縱，六國聯(lián)軍只勝過一次。每次合縱失敗，自己的實力都猛跌一回。若非如此，何至于最后竟陪同太子做了人質(zhì)？這是合縱抗秦的痛苦經(jīng)驗，數(shù)十年刻骨銘心，卻教春申君如何忘卻？當(dāng)然，合縱也給春申君帶來了天下聲望，使他擁有了足以抵得十萬精兵的“戰(zhàn)國四大公子”名號，在楚國有了屈原之后無人與之匹敵的民心根基。若非如此，又如何能在實力連續(xù)頓挫的黯淡歲月中沒有被昭、景、屈、項四大族吞沒？一以蔽之，有心合縱，無心請命。這便是春申君。

“群臣鼓蕩，國人紛紛，相君何以籌劃？”楚王開門見山。

“邦國大計，老臣惟我王馬首是瞻。”春申君分外謙恭。

“若是合縱抗秦，得失如何？”

“論得失，須得先論成敗?！?

“相君就實說，此次合縱有幾成勝算？”

“六成?！?

“何以見得？”

“其一，除楚國之外，山東五國均受秦軍兵禍，若倡合縱，其心必齊，兵力糧草必豐。其二，信陵君復(fù)出為魏國上將軍，聯(lián)軍統(tǒng)帥無爭議。其三，秦國正在低谷，君暗臣弱而急圖功業(yè)，東出鋪排過大。昔年秦昭王全盛之時，對山東開戰(zhàn)尚從來都是一個戰(zhàn)場，對其余戰(zhàn)國還要不遺余力地離間拆散。如今嬴異人、呂不韋、蒙驁君臣三人秉國堪堪一年，未固根基便大舉東出多方樹敵，先輕率滅周再連攻四國，犯兵家大忌也。其四，周遺民怨憤甚烈，秦國新建之三川郡尚無扎實根基。東出秦軍勢大，就近根基卻是薄弱。如此者四，合縱可保六成勝算?！贝荷昃f得很是平和，并不見如何慷慨激昂。

“果真如此，楚國何得？”

春申君一陣沉吟方道：“這卻得看楚國介入力度?！?

“相君不妨直?！?

“若以往例被動響應(yīng)，以約派出三五萬人馬，敗秦之后，至少可保中原各國十年內(nèi)不再攻楚，至多可在淮北再爭得三五城之地。若首倡大義，擔(dān)綱合縱主力，則至少可得洛陽至函谷關(guān)之間的三百里土地，做得好，甚至……”春申君又是一陣沉吟。

“如何？！”

“楚國可一舉北上，至少與趙魏共霸中原?！?

考烈王牙關(guān)緊咬嘴角抽搐，良久無語，突然拍案：“本王不能一鳴驚人乎！”

春申君肅然一躬：“老臣之一謀耳，我王可廣納他議而后斷也?！?

“當(dāng)斷則斷，何須再議！”考烈王霍然起身一揮手，“左徒書詔！”當(dāng)著春申君的面，楚王的詔書便由口述、錄寫、謄抄、刻簡、烙印等程式飛快走完，當(dāng)即頒發(fā)到了春申君手里，直是空前絕后地快捷。詔書只有短短幾句話：“本王決意力行大義首倡合縱，今拜相國春申君黃歇為特使斡旋合縱，得調(diào)遣舉國兵馬糧草，郡縣封地凡有抗命者斬！”

事情的進展比預(yù)想得還要順當(dāng)，春申君自然是“夫復(fù)何”地感喟一陣，便開始忙碌籌劃起來。合縱路數(shù)春申君駕輕就熟。既然是首倡之國，便得先打出合縱的動議書，將首倡旗幟捧在手里。目下趙魏雖有舉動，但合縱動議卻尚未喊出，其因由必在信陵君對趙國君臣的冷漠尚未融化，信陵君與平原君尚在各自行動。此其時也，楚國出面正好！所以在奉詔當(dāng)晚，春申君便先擬好了五封說辭不同的國書，楚王閱后加蓋王印，便派出快馬信使兼程北上，分送中原五國。

三日之后，春申君帶著一支千人馬隊匆匆北上。

第一站直奔大梁。魏國雖然無可避免地衰落了，但有信陵君這根擎天大柱，這個曾經(jīng)領(lǐng)戰(zhàn)國風(fēng)氣之先近百年的老牌強國便任誰也不敢小覷。更為根本處，信陵君是唯一戰(zhàn)勝過秦軍的合縱統(tǒng)帥，也是這次合縱無可替代的統(tǒng)帥，只要與他先行溝通，最關(guān)鍵的兵力分派便做到了心中有底，春申君只須奔波聚兵便是。

“春申君，白發(fā)老去矣！”郊迎三十里的信陵君大是感慨。

“噢呀，無忌兄倒是壯健如昔了！”

信陵君的哈哈大笑中不無憂傷：“老夫十?dāng)?shù)年沉淪無度，何來個壯健如昔？你老兄弟只哄得我開心，卻是無用也！”

“大大有用了！”春申君呵呵笑著，“無君便無合縱，有君便有六國?！?

“多年未見，春申君老辣多矣！”信陵君拉著春申君進了郊亭一陣痛飲，突然湊到春申君耳邊，“君當(dāng)立即北上邯鄲，穩(wěn)住平原君……也代我致歉，無忌實在無心計較舊事也！”

“好！議定各國兵力，我便北上了！”

信陵君從腰間皮袋摸出一張折疊的羊皮紙：“此乃兵力謀劃，兄可斟酌增減無妨。魏王已閱楚王國書，正待回書響應(yīng)，你便來也?！?

春申君打開羊皮紙飛快看得一遍霍然起身：“既然如此，我便兼程北上！”

“你我心領(lǐng)神會，無忌不做俗禮客套也！”

就這樣，春申君馬隊在大梁城外僅僅停留了一個時辰便絕塵北去。次日午后，馬隊抵達邯鄲南門。來迎接的是趙王特使，說平原君巡北邊未歸，請春申君暫住驛館等候趙王宣召。春申君頗是疑惑，趙國多年已無北患，兵禍分明在西南秦國，卻巡得甚北邊？然事已如此，也只有住下等候。誰知一連三日，趙王竟是沒有聲息，春申君不禁便焦灼起來。

“小吏參見平原君！”

春申君正在廊下思忖如何能強見趙王，卻聽得前院驛丞惶恐聲音，心下頓時一亮，正要吩咐書吏去看，便聞騰騰腳步朗朗笑聲一頭霜雪一領(lǐng)大紅斗篷已經(jīng)火焰般卷到了庭院！

“老哥哥，趙勝請罪來也！”平原君當(dāng)頭便是一躬。

“噢呀哪里話來！”春申君一把扶住端詳，“平原君，老矣！”

“老哥哥的腰都粗了，誰能不老也！”平原君兩只大手一比劃間哈哈大笑，春申君不禁也連連點頭大笑。在四大公子中，原是春申君生得最是英俊，蜂腰窄肩濃眉大眼，處處透著南國靈秀之氣，與北方三公子的粗厚壯健適成鮮明對比。昔年孟嘗君曾拍著壯碩鼓蕩的肚皮戲謔：“春申君錯生男兒身也！只怕我等老去，他那細腰也還盈手可握也！”春申君紅著臉連連叫嚷：“噢呀豈有此理了！南人腰粗得遲而已了，老夫之時，只怕比你還粗得一圈了！”眾人一陣大笑，便留下了這段趣話。

當(dāng)晚，平原君邀集趙國重臣在府邸大宴春申君一行，飲酒間卻只字未提自己行跡。春申君素來機敏無雙，見平原君不提，便知其中必有不便，自然也絕口不問只是海闊天空。三更宴罷，大臣與門客散去，平原君留春申君于湖畔胡楊林下飲茶，春申君依然是默默啜茶只不做聲。

“春申君，好耐性也！”平原君終是笑嘆一句開口了。

“秦軍攻趙最烈，趙國緘默，夫復(fù)何了？”

“豈有此理！誰人說趙國緘默？信陵君么？”

“不是了！”春申君嚷得一句旋即正色，“信陵君鄭重委托老夫：向平原君致歉。一句無心之，老兄弟至于如此耿耿在懷了！”

“不說他也罷。”平原君沉吟若有所思，“趙國非緘默，惟慮一后患也?！?

“噢？匈奴遠遁，趙國還有何后患了？”

“燕國。”

“燕國？！”

“正是。”平原君點頭意味復(fù)雜地一笑，“這燕國素來有一惡習(xí)，專一趁趙國吃緊時做背后偷襲。百年以來，燕趙大戰(zhàn)小戰(zhàn)不計其數(shù)，十有八九都是這只老黃雀惡習(xí)不改！長平大戰(zhàn)后趙國勢衰，燕國也在敗于齊國后衰頹，原本可以相安。然燕王喜卻故伎重演，屢屢密謀攻趙。一戰(zhàn)大敗，仍不思改弦更張。秦軍攻占趙城三十余座而趙國不能全力抵御者，便是燕國同時聚集十余萬大軍偷覷我背后也！有鄰卑劣如此，安得輕合縱？”

“老夫若說得燕國合縱，趙國又當(dāng)如何了？”

“燕國但能無事，趙軍便是合縱主力！”

“數(shù)十年不與燕國交往也，容老夫一試?！贝荷昃龑嵲诓桓覍⒃捳f得太滿。

平原君見春申君倏忽松勁，目光一陣閃爍慨然拍案：“春申君只管去說，量無大礙也！這個燕王喜我卻知道，服硬不服軟。春申君只給他挑明：燕國若要在此刻盤算趙國，我云中郡邊軍立即痛擊燕國！李牧將軍沒有南下，便是對付燕國的后手！老姬喜若是顢頇不明，讓他攻趙便是，看滅國者究竟何人也！”

“噢呀！原是平原君胸有成算，只借我做個說客而已了！”

兩人哈哈大笑，直說到五更雞鳴方才散了。

歇息得一日，春申君馬隊繼續(xù)北上，兼程奔馳兩日，第三日清晨便看見了蒼莽蔥郁的燕山群峰與古樸雄峻的薊城箭樓。諺云：望城三十里。依著邦交風(fēng)習(xí)，使節(jié)歷來在三十里時開始緩車走馬，一則表敬重與國，再則也為免去在車馬行人稠密處奪路擾民。春申君老于邦交，正要下令馬隊稍事歇息而后緩轡入城，依稀卻見官道上一隊騎士卷著煙塵飛馳而來，商旅車馬庶民行人紛紛匆忙躲避，知道絕非常人，便立即下令馬隊轉(zhuǎn)下官道樹林以示禮讓。正在此時，便聽對面馬隊喊聲響亮：“太子丹郊迎特使——”春申君不禁愕然！喊聲未落，一少年飛馬而來，火紅斗篷墨綠玉冠腰懸短劍手執(zhí)馬鞭，一派颯爽英風(fēng)。

“此兒非凡，活似當(dāng)年趙括也！”春申君不禁油然贊嘆。

“林下可是春申君么？”一聲清脆呼叫，紅衣少年已經(jīng)飛身下馬大步下道又大步進入樹林毫不猶豫地對著春申君便是一躬，“太子姬丹迎客來遲！春申君見諒！”

春申君大笑著迎了過來：“噢呀！英雄果在少年了！”

“姬丹敢請春申君登車，父王已經(jīng)在郊亭設(shè)宴等候。王車！”少年一連串說話發(fā)令，快捷得竟無春申君對答余地。待春申君登上轔轔駛來的青銅王車，少年太子丹已經(jīng)躍上了馭手位置，說聲君且安坐，王車便嘩啷啷飛馳而出，實在是干凈利落。

車近十里郊亭，便聞樂聲大起排號長吹，一隊紅藍衣者便從亭廊下踩著紅地氈上了官道。當(dāng)先之人清癯黝黑須發(fā)間白，稀疏的胡須掛在尖尖下頜，一頂頗大的天平冠幾乎完全遮掩了小小頭顱與細細頸項，身后亦步亦趨者卻是一位粗肥壯偉的白面將軍，倒是相映成趣。春申君目力極好，一眼認定當(dāng)先老人必是燕王喜無疑，一扶傘蓋銅柱便從車上站起，遙遙便是一個拱手禮，及至王車停穩(wěn)，春申君已經(jīng)下車走上了長長的紅地氈。

“春申君別來無恙矣！”

“黃歇參見燕王！”

燕王喜雖則從來沒有見過春申君，卻笑得故交重逢一般親切，一手拉住春申君便是一陣熱切地端詳：“南國多俊杰，誠哉斯！相君英風(fēng)凜然，羨殺姬喜也！”春申君大覺別扭，卻呵呵笑著岔開了話頭：“噢呀！黃歇存功未見，卻勞太子馭車燕王親迎，心下有愧了。”“相君何來此說！”燕王喜親昵地拍拍春申君肩膀，“斡旋合縱，大功于天下，任誰不認，老夫認也！來！亭下痛飲說話！”不由分說便拉著春申君進了石亭，對身后的將軍大臣竟是一個也沒有介紹。

洗塵酒飲得三爵，燕王喜便命亭廊外陪宴大臣的座案移到林下樹蔭處，亭中惟留那位粗肥白面將軍陪飲。春申君明白，這明是關(guān)照大臣，實則卻是要開說正題了。果然便見燕王喜又敬春申君一爵，便是幽幽一嘆：“春申君，本次合縱難矣哉！”

“燕王以為，難在何處？”

“難在趙國。”

“噢呀？愿聞其詳。”

“老夫知趙深也！”燕王喜慨然拍案，“說來話長。西周成王分封之時，我祖召公為天子三公，遙領(lǐng)燕國封地，與周公共主天下大政。其后三百余年，我燕國始終代天子監(jiān)北方諸侯，其時趙國安在哉！后來魏趙韓三家在晉國崛起，爭相示好燕國，以使燕國不干預(yù)晉國內(nèi)亂。其中趙鞅最工心計，在三家合謀誅滅智氏后，又獨滅范氏、中行氏兩大部族。其時趙氏兵力不足，秘密借我兵力三萬，許諾立國后割讓北邊五城以報。然則后來如何！”燕王喜憤然拍案，“趙氏立國，非但裝聾作啞不割五城，趙仲小子還奪了我代郡西北三百里！尚大不慚，說是戰(zhàn)國但憑實力，只有蠢豬才割地！春申君且說，此等齷齪之國，我堂堂七百余年之大燕，該不該復(fù)仇也！”

“噢呀……”

雖是古老的往事，卻也聽得春申君心頭怦怦直跳。戰(zhàn)國之世，燕趙長期齷齪盡人皆知。天下議論多認定燕國不識時務(wù)橫挑強鄰，鮮有指責(zé)趙國者。趙武靈王之后，趙國成為山東屏障，燕國在山東諸侯中便更是不齒了。如春申君一班合縱名士，對燕國歷來十分頭疼，直是不解燕國君臣何以偏狹激烈如市井痞民，竟能屢敗屢戰(zhàn)地死死糾纏強大的趙國？今日聽燕王喜一番憤憤然說辭，春申君這才恍然大悟——燕之于趙，猶吳越之于楚也！幾百年恩怨糾纏，誰打誰都有一番慷慨理由，如何卻一個“不識時務(wù)”了得？

“只是，秦國已經(jīng)奪趙三十七城，若不遏制其勢頭，秦軍必以太原為根基北上攻燕。其時燕國奈何了？”春申君還是回避開了那些說不清的舊事，委婉的拒絕了回應(yīng)燕王，而只說目下急迫之事。他相信，無論燕國君臣對趙國有多么仇恨，總不會坐等亡國。

“燕國本是合縱鼻祖，自然是要合縱抗秦也！”燕王倒是沒有絲毫猶豫，當(dāng)即表明了參與合縱卻又突然壓低了聲音，“然則，須得趙國一個承諾！”

“燕王但說了。”

“發(fā)兵之前，還我代郡之地，或割五城，了卻舊賬?！?

“噢呀，燕王還記五百年前老賬也！”春申君哈哈大笑。

“畢竟，秦國還沒打燕國?！毖嗤醯奈⑿苁邱娉?。

“燕王是說，趙國無此承諾，燕國便不與合縱了？”

“春申君說呢？”

“燕王差矣！”春申君終是無法回避了，決意將話說透了事，“春秋戰(zhàn)國五七百年，大小諸侯相互蠶食，誰個沒占過別個土地，誰個之土地沒有被別個占過？秦國河西被魏國占過五十余年，幾曾無休止糾纏著魏國襲擾？未曾變法時，秦孝公為了離間六國瓜分秦國之同盟，還忍痛放了在戰(zhàn)場俘獲的魏國丞相公叔痤！變法強大后，秦國一舉奪回河西！戰(zhàn)國鐵血大爭，何國沒有過頓挫屈辱？誰人沒遭過負約背盟？計較復(fù)仇得分清時機，如此不分時機一味糾纏，只能落得個天怒人怨四面樹敵敗家亡國！”春申君粗重地喘息著，“黃歇盡于此，燕王斟酌了?！?

“如君所，秦軍攻占山東也無須計較？”燕王揶揄地笑著。

“噢呀！往昔之爭，各國實力不相上下而互有爭奪。秦軍與山東之爭，卻是存亡之爭！燕王若連如此道理也揣摩不透，夫復(fù)何！”春申君顯然生氣了，起身便是一拱，“燕楚素來無瓜葛，告辭了?！?

“春申君且慢也！”燕王喜哈哈大笑，起身便是一躬，“君之合縱誠意，本王心感也！來，入座再說?！毙呛抢〈荷昃暨M了座案，自己也順便禮賢下士一般跪坐在了對面，一拱手低聲道，“春申君但說，燕軍果真南下合縱，趙軍會偷襲我背后么？”

“笑談也！燕國但入合縱，趙軍能偷襲燕國了？”

“只怕未必。趙軍廉頗、李牧兩部均未南下，派何用場？”

“燕王既得此報，更當(dāng)明白了。”春申君從容一笑，“趙為四戰(zhàn)之地，任何戰(zhàn)事都不能出動全部兵力而須留有后備，此乃常理，無足為奇也。然則，燕王所慮亦不無道理。黃歇揣摩：趙國為合縱抗秦主力，兩大名將卻不參戰(zhàn)，實在也是在等待燕國動態(tài)。燕若合縱抗秦，燕趙便是同盟，廉頗李牧可隨后南下。燕若不與合縱，則廉頗李牧便是應(yīng)對燕軍襲趙的最強手！屆時兩軍必然夾擊燕國，燕王奈何？”

“此乃君之揣摩？抑或平原君帶話？”

“無可奉告了?！贝荷昃⑿χ鴵u搖頭。

一陣默然，燕王突然拍案：“好！老夫便入合縱！”

“派軍幾何了？”

“五萬步騎如何？”

“何人為將了？”

“便是這位肥子將軍！”燕王喜離座起身指著粗白將軍，“春申君，這位是栗腹將軍，多謀善戰(zhàn)，燕國干城也！”春申君正在沉吟，粗肥將軍已經(jīng)扶著座案爬了起來一拱手赳赳挺胸道：“栗腹勝秦，猶虎驅(qū)牛羊！我王盡可高臥薊城靜候捷報！”聲如洪鐘卻是順溜滑口。燕王姬喜哈哈大笑，連連拍打著栗腹的肥肚皮：“汝這肥腹之內(nèi)，裝得雄兵十萬么？”粗肥的栗腹似乎已經(jīng)對這般戲弄習(xí)以為常，左掌拍拍肥大的肚皮突然之間聲如黃鶯脆鳴：“大腹無雄兵，只有忠于我王的一副肝腸臟物也！”燕王又是開心地大笑：“將軍能戰(zhàn)而乖巧，真可人也！”粗肥的栗腹又如黃鶯脆鳴般流利響亮：“臣子臣子，為臣者子也，自當(dāng)取悅我王也！”

春申君一身雞皮疙瘩，背過身佯做飲茶遠眺，腹中直欲作嘔。

正在此時，紅斗篷的太子丹突然大步進亭昂昂道：“啟稟父王：兒臣舉薦昌國君樂閑為將！栗腹乃草包將軍，人人皆知，如何當(dāng)?shù)们剀娀⒗?！?

“無禮！”姬喜惱怒呵斥，“身為太子，粗惡語成何體統(tǒng)！”

太子丹滿臉通紅淚水驟然涌出，撲地拜倒依舊是昂昂聲氣：“此等弄臣庸人敗軍誤國，今日更在合縱特使前出乖弄丑！兒臣身為太子，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話未落點陡然縱身拔劍，一道寒光直向那肥大的肚皮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