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問：春秋四百年，何戰(zhàn)最大？”
“成蛟有對：春秋車戰(zhàn)，晉楚城濮之戰(zhàn)最大。時為周襄王二十年，晉文公五年，楚成王四十年。其時楚為霸主，出動兵車萬乘有余，聯(lián)兵陳蔡曹衛(wèi)四國。晉國出兵車六千余乘，聯(lián)兵秦宋滕三國。楚軍大敗，晉國稱霸天下。此戰(zhàn)之特異，在于首開車戰(zhàn)以弱勝強之先河！”
“第三問：樂毅滅齊，挾萬鈞之力而六年不下即墨，因由何在？”
“成蛟有對：六年不下即墨，乃樂毅義兵也，非戰(zhàn)力不逮也！若樂毅不遭罷黜，田單必降無疑！奈何陰差陽錯而使豎子成名，義兵之悲也！”
“敢問公子，何謂義兵？天下曾有兵而義者乎？”
“圣王之兵，載道載義。宣而戰(zhàn)，戰(zhàn)而陣，不擄掠，不殺降，是為義兵。春秋義兵，宋襄公可當(dāng)。戰(zhàn)國義兵，惟樂毅攻齊大軍可當(dāng)！”
“敢問公子，樂毅攻齊，可曾宣而后戰(zhàn)？”
“……不曾?！?
“可曾戰(zhàn)而列陣？”
“不曾。”
“樂毅大軍掠齊財貨六萬余車天下皆知，可算不擄掠？”
“……”
“進入臨淄前，樂毅兩戰(zhàn)敗齊大軍四十萬。二十萬戰(zhàn)俘全數(shù)押回燕國做苦役刑徒，路途饑寒死得大半，其余未過三年，悉數(shù)凍餒死于遼東，可與殺降有異？”
“雖如此，終非殺降……”成蛟低聲嘟噥著。
“縱然如此，可算義兵？”
“……”成蛟終于滿面張紅不說話了。
便在著最后一問之時，校軍場萬千人眾靜得幽幽峽谷一般。老秦人已經(jīng)知道了這位公子是生于秦長于秦的正宗王子，心里便比對那個雖然已經(jīng)復(fù)歸嬴姓畢竟曾自稱趙姓的王子政親近了幾分，對成蛟前面兩答更是十分贊許一片喊好，然及至成蛟最后一答開始，滿場老秦人便是鴉雀無聲臉色鐵青了。若依得此等義兵之說，秦國大軍豈非強盜么？武安君白起豈非不義之屠夫么？依此蔓延，獎勵耕戰(zhàn)、斬首晉爵等等秦法，還有個甚意思來？遠處不說，便是戰(zhàn)國兩百年，秦人變法強國之前，秦國財富被山東擄掠了多少？秦人降卒被六國活活殺了多少？老秦人誰家無兵，是人皆知秦人寧可死戰(zhàn)而不降，與其說是悍勇，毋寧說是被山東六國殺降殺怕了。殺便殺，老秦人只怨自己也不說甚，可只許你殺我不許我殺你是個甚理？一個義兵便搪塞了？鳥！萬千百年誰個有義兵了？周武王滅商殺得血流成河，還將殷商朝歌燒了個叮當(dāng)光，義兵何在？當(dāng)年秦國窮弱，六國搶占了秦國整個河西將大軍壓到了驪山，將關(guān)中搶掠一空，其時義兵何在？要在天下立足，不圖強國血戰(zhàn)，卻去念叨歆慕甚個義兵，直娘賊出息也！
“秦人只知有戰(zhàn)，知道甚個義兵??！”一個老人高喊了一聲。
“只知有戰(zhàn)！不知義兵！”全場竟是震天動地一片吼聲。
北面高臺上一陣騷動，片刻間蔡澤站起高聲喊道：“秦王口詔：考校之論不涉國事，未盡處容當(dāng)后議，國人少安毋躁，考校續(xù)進！”
“老臣奉詔！”蒙驁慨然一躬轉(zhuǎn)身一揮手，“成蛟退場，待后校武?！?
夢面司馬高聲接道：“王子嬴政應(yīng)對?！?
“嬴政在。”一直佇立不動的戎裝王子跨前三步，從容到了中間圈內(nèi)。
“第一問：戰(zhàn)國以來，何戰(zhàn)敗于不當(dāng)敗，勝于不當(dāng)勝？”
此問奇詭！清亮聲音一落，滿場人眾便是驚愕議論，如此問一個少年王子，這個司馬也忒是狠了一些！便是北面的君臣座區(qū)也是一片寂然，相互顧盼間直是搖頭。
“問得好！”少年王子嬴政卻是由衷贊嘆一拱手高聲答道，“嬴政有對：長平大戰(zhàn)后，秦國大將王龁、王陵相繼率軍二十萬猛攻邯鄲欲滅趙國，遭六國聯(lián)軍夾擊，敗于不當(dāng)?。黄鋾r信陵君竊符救趙，聯(lián)兵六國大勝泰軍，勝于不當(dāng)勝！”
“敢問其故？”清亮聲音緊追一句。
“長平大戰(zhàn)后秦國耗損甚大，實不具備一舉滅趙之實力。既已自上黨班師，便不當(dāng)復(fù)攻趙國。先祖昭王不聽武安君白起之?dāng)喽鴪?zhí)意起兵，連遭兩敗。此敗非秦軍戰(zhàn)力不敵也，而在廟算之失也，故云敗于不當(dāng)敗。信陵君以一己威望奇詭之謀，強奪兵權(quán)力挽狂瀾，勝秦軍于措手不及。此戰(zhàn)之勝，既非六國政明民聚，亦非聯(lián)軍戰(zhàn)力強大，實為奇謀以救衰朽，終不過使山東六國茍延殘喘也！故云不當(dāng)勝而勝。”
“好——！”秦人大是興奮，全場一聲齊吼。待場中聲浪平息，蒙面司馬狠狠咳嗽一聲道：“第二問：春秋之世，一公慣行蠢豬戰(zhàn)法。所謂蠢豬，大要如何？”此問實在離奇，話音落點全場轟然一陣笑聲便迅即平息，都全神貫注要聽王子如何回答。
“有得此問，足見司馬見識過人也！”少年嬴政罕見地笑了笑，竟對這位蒙面考官贊賞了一句，“司馬所指，當(dāng)是宋襄公無疑。此公偽仁假義欺世盜名，其‘三不’戰(zhàn)法令人捧腹，確如蠢豬一般?？胺Q三不經(jīng)典者，宋齊泓水之戰(zhàn)也?！?
“何謂三不？”
“三不者：敵軍無備不戰(zhàn)，敵軍半渡不戰(zhàn)，陣式未列不戰(zhàn)也?！?
全場轟然大笑，連北面高臺上的大臣們也是一片笑聲。秦人尚武之風(fēng)極盛，是人都能對打仗嘮叨一番，然春秋隔世，朝野之間倒也實在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宋襄公的如此三不戰(zhàn)法，一聽之下直是笑不可遏?！疤鞝敔敚±戏蛞惠呑哟蛘?，只聽過攻其不備，誰聽過敵無備不戰(zhàn)？”“呀呀呀！宋襄公倒是豬得可人！咋不遇到我這群冷娃也！”一時嚷嚷不休滿場哄笑不絕于耳。蒙驁身旁的中軍司馬連擺令旗，場中才漸漸平息下來。
“第三問：當(dāng)今六國之將，何人堪稱秦軍日后勁敵？”
“趙國李牧！”少年嬴政斷然回答。
“李牧一戰(zhàn)勝匈奴，卻從未入中原戰(zhàn)場，以他為秦軍勁敵有何憑據(jù)？”
少年嬴政看一眼北面高臺的君臣座席，顯然有意提高了聲調(diào)：“邊將李牧，乃當(dāng)今趙軍最具后勁的年青名將。嬴政少隨外祖游歷云中，曾入李牧軍中盤桓旬日。與天下名將相比，此人勇略不輸趙奢，謀略過于樂毅，沉雄堪比田單。尤為可貴者，李牧善于戰(zhàn)法創(chuàng)新從不拘泥陳規(guī)陋習(xí)，勝不驕敗不餒善待將士，大有武安君白起之風(fēng)！秦軍若不認真研習(xí)李牧戰(zhàn)法，再敗秦軍者必李牧也！”
“謀略過于樂毅？公子不覺有失偏頗？”蒙面司馬顯然很驚訝。
少年嬴政鄭重搖頭：“樂毅一生一戰(zhàn)，猶虎頭而蛇尾，李牧過之多也！”
全場驚訝不已，俄而議論哄嗡之聲大起，一班大將更是輕蔑地大笑。蒙驁大皺眉頭，然慮及主考之身執(zhí)掌進程，猛然一劈令旗高聲道：“一己之論容當(dāng)后議！公子退場，準備武?！?！”話音落點，全場興奮點立即轉(zhuǎn)移，一聲喊好便三五成群聚相猜度今日結(jié)局。六國大商使節(jié)的座席區(qū)更見熱鬧，紛紛擲下大宗賭金——校武局成蛟勝出！
大約頓飯辰光，校武各方事宜部署妥當(dāng)。蒙驁一揮令旗宣示宗旨：“強兵能戰(zhàn)者，非趙括之流徒然紙上談兵也！秦以銳士立國，尚耕戰(zhàn)，輕孱弱，雖王族皆然。今日校武為武考根本，校武不過者，前考不足論也……”正在此時，蔡澤晃著鴨步匆匆前來在蒙驁耳邊一陣低語。蒙驁臉色不悅卻也點了點頭，繼續(xù)高聲宣示，“武校之本，一在知兵，二在能戰(zhàn)！考校武技，明心志強孱弱！為保考校公允，本主考派一秦軍未冠少卒出陣以為標桿，去少卒遠者為敗?？夹申?，一陣騎射，一陣搏擊！”
“彩——！”武風(fēng)彌漫的老秦人真正狂熱了。
“第一陣騎射考校，各方入場！”中軍司馬令旗揮動鼓聲大起，便見兩騎士身背長弓從南面入口處飛馬而入，白馬騎士為王子嬴政，紅馬騎士為王子成蛟。老秦人一看便知，嬴政白馬乃陰山良駒，成蛟紅馬卻是東胡駿馬，各有所長不分伯仲。兩騎方在司令臺前勒定，便見一騎黑馬倏然飛到，馬上騎士長弓箭壺全黑甲胄黑布蒙面，只有兩只眼睛熠熠生光，身材雖不高大，剽悍沉穩(wěn)之勢卻全然不似蒙驁方才所說的“未冠少卒”氣象！場中不禁便是一陣哄嗡，覺得今日煞是怪異，兩個考手竟都是蒙面出場，神秘兮兮不知有何蹊蹺？
“外場開啟——！騎士上線——！”
號令一起，黑紅白三騎便走馬來到一道白灰線前一字排開，校軍場南邊的高大木柵隆隆拉開，馬前寬闊的黃土大道便遙遙直通外場。所謂外場，便是馬道出校軍場之后的一片百余畝大的圈墻草地。騎士須得在這片草地跑得三大圈射出十箭而后入場，全程十里，中靶多且第一個回程校軍場者為勝。
“起！”令旗呼嘯劈下，戰(zhàn)鼓隆隆大作，三騎便風(fēng)馳電掣般飛了出去。
駿馬展蹄，呼嘯吶喊便如雷鳴般驟然響起！校軍場之內(nèi)三騎駿馬幾乎是并駕齊驅(qū)，飛出外場，遙遙可見黑色閃電已經(jīng)領(lǐng)先兩馬之遙，其后便是一團火焰飛動，最后才是一片白云。黑騎領(lǐng)先并不為怪，要緊的是王子成蛟的東胡飛騎。此馬身材高大雄駿鬃毛長可及腰，大跑之時鬃毛飄飄如同天馬御風(fēng)，雄武之美當(dāng)真舉世無雙！“紙上談兵！王子政畢竟不行也！”“胡馬飛龍！成蛟得勝！”場中人海嘆息加著驚詫便嚷嚷成了一片。聲浪沸騰之際，紅馬成蛟率先開弓，一連三箭射出，人海又是一陣吶喊呼嘯。
“紅騎成蛟，三箭三中！”遙遙呼喊從外場迭次傳入校軍場。
“黑騎少卒，三箭三中！”
“快看！白馬上前了！”場中一片驚呼。
人眾屏息注目，便見身材并不顯如何高大雄駿的陰山白馬驟然如颶風(fēng)般掠過紅馬，其靈動神速直如草原飛騎，蟄伏馬背的少年騎手突然拈弓開箭連連疾射。場中一班以目力驕人而此刻自愿做“斥候”者便大叫起來：“至少五箭四中！絕非三箭兩中！”
“白騎嬴政，五箭五中——！”外場司馬正式報靶聲隨風(fēng)傳來。
“嘩——！”猶如疾風(fēng)掠過林海，整個校軍場都騷動了起來。馬上疾射能連發(fā)五箭已經(jīng)非常驚人了，能五發(fā)而五中雖匈奴騎射也是極為罕見，這王子嬴政神也！
“黑騎四箭三中！”
“紅騎三箭兩中！”
便在聲浪復(fù)起之時，人?！俺夂颉眰兺蝗灰黄@呼——外場情勢突然生變，白馬長嘶一聲飛躍一道土梁時人立而起，少年騎士樹葉般飛出了馬背飄落在草地——全場頓時屏息寂然！便在場中人海與王臺君臣不及反應(yīng)之間，那片樹葉竟然又神奇地飄回了馬背，白馬又飛掠草地追了上去！遠遠地，人們都看見紅黑兩騎已經(jīng)射完箭靶折向回程，而那片白云卻還在第三圈飄悠。終于，白馬騎士挺起了身子，搭起了弓箭……
“黑騎三箭兩中！”
“紅騎四箭三中！”
“白騎，五箭兩中——！”
隨著外場司馬悠長的報靶聲，白馬又颶風(fēng)般逼近了回程的黑紅兩騎。恰在進入校軍場馬道的剎那之間，陰山白馬一片柔云般從黑紅兩騎中間飛插上來，堪堪又是三馬并駕齊驅(qū)，全場聲浪又一次震天動地般激蕩起來。及至三馬在司令臺前勒定騎士下馬，人海卻驟然沉寂了——王子嬴政一身甲胄遍染鮮血，連背后長弓也是血跡斑斑，臉上卻是燦爛的笑著！
“王子政能否撐持？”蒙驁聳動著白眉走了過來。
“戰(zhàn)場流血，原是尋常！”王子政的聲音有些諳啞。
“中途驚馬，差得三箭，是否輸?shù)貌环俊?
“此馬尚未馴好，騎士之責(zé)，嬴政認輸！”
“尚未馴好你便敢用做考校坐騎？”蒙驁大是驚訝。
少年嬴政笑了：“不打緊，它只是怕過大坎。”
“王子膽略尚可也?！泵沈埖谝淮涡┰S有了贊許口吻，當(dāng)即對臺上君臣座席高聲報了騎射之考的定論：王子成蛟十箭八中，王子政十箭七中，少卒考手十箭八中，成蛟勝出！轉(zhuǎn)身便吩咐各方準備搏擊考校。大約小半個時辰，中軍司馬報說各方就緒，蒙驁便高聲宣布了搏擊考校之法：仍由原先少卒與兩王子做劍術(shù)搏擊，每場三合；兩王子不做劍術(shù)較量，只以對少卒戰(zhàn)況論高下。宣布完畢三人進場，俱是秦軍短甲裝束，只是少卒依舊黑布蒙面，平添了幾分神秘。
第一場，成蛟對蒙面少卒。此少卒身材并不高大卻是異常厚實，右手一口闊身青銅短劍，左手一張牛皮盾牌，十足的秦軍步卒氣象。成蛟卻是一口形制特異的精鐵劍，長約兩尺有余，青光凜然閃爍。戰(zhàn)國之所謂精鐵者，鋼也。其時鑄鐵成鋼之工藝尚沒有青銅工藝純熟，鋼鐵兵器之打造質(zhì)量也不穩(wěn)定，上好的精鐵劍要鑄得兩尺以上不是不能做到，而是不能如青銅兵器那般大量制造。惟其如此，秦軍之大路兵器依然是青銅制作，真正的精鐵長劍只是大將與貴胄武士們才能擁有的。這便是成蛟精鐵劍的特異處。當(dāng)然，成蛟的盾牌也是上佳品象，光盾面那一圈閃閃發(fā)光的銅釘便比蒙面少卒的盾牌釘稠密了許多，一看便是王室尚坊精工制作。如此兩人一進場，四周人海便是一陣紛紛喟嘆。
“公子請?！鄙僮鋭Χ茜H鏘交合，行了一個軍中校武禮。
“戰(zhàn)無常禮?！背沈晕⑽⒗湫?，蹲身一沖身形便似一步又似兩步地飄然滑到了少卒身前三尺處，左手棕紅色盾牌當(dāng)先一出，精鐵青光便倏然到了少卒胸前！少卒早已扎好馬步，長劍刺來之時并未出劍截擊，卻是左手那面已經(jīng)變得黝黑光亮的皮盾迎住長劍一帶一抹，長劍刃口恰恰便卡在了稀疏的盾牌銅釘之間，只聽嗆啷一聲長響，少卒黝黑皮盾后甩的同時，成蛟也隨著盾牌帶抹長劍的弧形力道猛然前沖，一個踉蹌幾乎跌倒！恰在此時，少卒大盾一回，幾乎跌倒的成蛟又驟然釘在了原地，借勢穩(wěn)住了身形。少卒說聲方才不算公子再來。成蛟不禁惱羞成怒，大吼一聲便搶步直刺。少卒不躲不閃，短劍出手猛擊盾牌，黝黑盾牌忽地一聲直撞長劍。成蛟直覺長劍如刺巖石，虎口一震長劍幾乎脫手飛出，便在此時，那面黝黑的皮盾竟連綿推進直撞胸前，嘭地一聲，成蛟便撒開兩手結(jié)結(jié)實實跌了出去……如此威猛干凈的步戰(zhàn)，引得萬千國人的喝彩聲浪幾乎淹沒校軍場。成蛟還要爬起來再戰(zhàn)，卻被蒙驁沉著臉喝住，轉(zhuǎn)身又對少卒吩咐，說說他敗在何處？教他知道甚叫步戰(zhàn)！
“先說兵器?！焙翢o少年嗓質(zhì)的渾厚聲音從蒙面頭盔下響起，“公子長劍雖然鋒銳，卻是太輕。市井俠士用之尚可，萬馬軍中糾纏廝殺，著著都是死力氣，如此輕劍根本經(jīng)不起大力一擊。還有這華貴盾牌，銅釘鉚得密密麻麻，一看便是公子自己主張。實戰(zhàn)盾牌銅釘稀疏且露出盾面半寸許，用處便在鎖卡敵方劍器矛戈。銅釘稠密固能使敵方兵器滑開，然更使自己無法著力。我這軍盾可一擊帶你長劍，你卻不能，缺失大半便在這中看不中用的盾牌?！?
“戰(zhàn)法之失何在？”成蛟一躍而起拱手請教。
“公子所學(xué)搏擊，顯是游俠劍士所教，多輕靈利落卻少了根基功夫。戰(zhàn)場拼殺務(wù)在沉雄。譬如一個盾牌馬步蹲下，若經(jīng)不起三四支長矛刀劍的同時猛擊，便算不得一個秦軍銳士。畢竟，戰(zhàn)場之上，一對一的較量只是最輕松的活計了?！?
“成蛟謹受教?！鄙倌晖踝由钌钜还?，顯然是服膺了。
“王子有此番氣度，也不枉輸?shù)靡粓鲆?！”蒙驁罕見地笑了笑?
中軍司馬走來一陣耳語，蒙驁思忖片刻點頭。中軍司馬便舉起了手中令旗：“王子政輕傷無礙，搏擊第二場開始——！”
隆隆鼓聲又起，少年嬴政大步走到中間圈中站定，右短劍左皮盾于秦軍步卒一般無二，甲胄上下血跡斑斑，卻是精神抖擻毫無委頓之象。再看入場蒙面少卒，一口短劍在手依舊戰(zhàn)禮一拱：“公子請?！鄙倌曩淅涞溃骸白阆卤鞑蝗?，不足成戰(zhàn)。”蒙面少卒道：“公子負傷出戰(zhàn)，我少得一盾方見公平?！辟u頭道：“校武公平假公平，戰(zhàn)場公平真公平！足下無盾，嬴政不戰(zhàn)。”蒙面少卒慨然一拱：“公子所合乎實戰(zhàn)，小卒深以為是！”轉(zhuǎn)身到場邊執(zhí)定黝黑皮盾再到中央，一招手便扎好了馬步。
“殺！”少年嬴政大喝一聲短劍直進猛砍。
蒙面少卒只將黝黑皮盾一挺，短劍便結(jié)結(jié)實實砍在皮盾之上。只聽嘭地一聲大響，蒙面少卒巋然不動，少年嬴政卻釘在了原地?zé)o法連番再擊。原來，久經(jīng)戰(zhàn)陣的秦軍老皮盾都是皮質(zhì)蓬松，日每風(fēng)吹雨打矛戈交擊，三層牛皮幾乎膨脹得兩寸多厚，短劍猛擊如砍進樹干一般被猛然夾住，未經(jīng)戰(zhàn)場者不明就里一時發(fā)懵，才有這短暫僵持。便在這瞬息之間，少年嬴政一步退后右手趁力一帶，短劍脫開皮盾夾裹的同時人已凌空躍起，盾牌左砸短劍右刺猛攻當(dāng)頭。蒙面少卒皮盾上揚短劍斜出，盾擊盾劍迎劍，嘭鏘兩聲大響，少年嬴政便重重跌翻！
便在全場雷動喝彩之際，少年嬴政大吼一聲掠地而來，短劍橫砍盾牌翻滾直攻下路！蒙面少卒大出意料，原地一個縱躍短劍攔下的同時，雙腳也被滾地而來的盾牌砸中，未及躍開便踉蹌倒地……
“停！”蒙驁怒聲大喝，“校武有回合，不許偷襲！”
“上將軍請勿責(zé)難公子?！泵擅嫔僮渲魟φ酒鹈C然一躬，“公子雖失校武節(jié)制，實戰(zhàn)卻是猛士上乘戰(zhàn)法！公子既視校武為實戰(zhàn)，不許我以其傷讓其兵，便當(dāng)以實戰(zhàn)較量待之。戰(zhàn)場搏殺，秦軍銳士輕兵哪個不是帶傷死戰(zhàn)？此合小卒輸?shù)眯姆?！?
“敢問足下，”少年嬴政一拱手，“盾夾劍時為何不反擊？”
“實不相瞞，”蒙面少卒也是一拱手，“盾迎短劍，是試公子力量。我見公子并非神力，又想試公子應(yīng)變之能。尋常新手，盾但夾劍便不知所以。公子能于瞬息之間趁力脫劍再行猛攻，實非我所料?！?
“那是說，你若當(dāng)即出盾反擊，我便沒有當(dāng)頭攻殺之機？”
“正是?！?
“既然如此，嬴政輸?shù)眯姆?！?
“敢請指教。”
“我原以為足下遲鈍不識戰(zhàn)機，既是有意考量，自然服膺！”
蒙驁哈哈大笑：“遲鈍不識戰(zhàn)機？你以為他是蠢豬宋襄公么？”說罷大手一揮，“還有一合如何比？公子自己說！”
“角觝如何？”
“小卒奉陪！”
蒙驁點頭，中軍司馬一聲宣示，場中便山呼海嘯般歡呼吶喊起來。
角觝者，后世之摔跤也，相撲也。戰(zhàn)國之世，角觝是各國民間最為風(fēng)行的搏擊游戲，稱謂說法也各自不同。山東六國的雅叫做“角抵”，庶民百姓卻呼為“胡跤”，說得是此等搏擊術(shù)原是匈奴胡人傳入。秦國也有文野兩種叫法，雅叫做“角觝”，其音其意與六國雅“角抵”相同，語意本源卻是不一。山東之“抵”，取人徒手相搏之象。秦語之“觝”，卻取兕牛以角觝觸之象。《淮南子說山》云：“熊羆之動以攫搏，兕牛之動以觝觸?！币蛔种?，見其本源語意。秦國山野庶民卻直呼為“撂跤”或“絆跤”，取其手腳并用看誰能將誰撂倒絆倒之象。西漢轉(zhuǎn)而稱為“角抵戲”，大約自此成為可以進入宮廷的觀賞游戲。后世宋元時稱之為“相撲”或“爭跤”。秦滅之后，嬴氏后裔輾轉(zhuǎn)逃之東瀛，角觝得以“相撲”之名風(fēng)行日本流傳至今，成為中國古老角觝術(shù)的活化石。此乃后話。
趙秦兩國胡風(fēng)最重，兩個大國中都有許多戎狄匈奴部族化入，徒手搏擊的角觝之風(fēng)更是濃烈，老少男女耕夫走卒盡皆以之為強身之法。這生于趙國其母又是趙女的王子嬴政既要與蒙面少卒比試角觝，在趙必是胡跤高手無疑！秦軍將士中更是盛行角觝撂跤，這蒙面少卒也未必不是一流斗士。若是兵器較量，許多人還須得內(nèi)行解說才能清楚。這角觝撂跤卻有一樣好處：熱鬧好看，誰撂倒誰誰絆倒誰誰壓住誰不得動彈，一目了然雖三歲小兒也看得明白。正因了如此，萬千人眾比看騎射兵器大是亢奮！
“角觝開始！三合兩勝！”中軍司馬令旗劈下鼓聲大作。
少年嬴政與蒙面少卒已經(jīng)盡去甲胄，人各光膀子赤腳，惟腰間一根板帶勒住一條寬大短的本色布褲進入場中相對佇立。鼓聲一起，兩人便撲成了一團。一個翻滾起來，蒙面少卒箍住了少年嬴政后腰，只要發(fā)力，一舉撂倒少年無疑。便在此時，只見少年身形似側(cè)似滑，兩手后抓對方衣領(lǐng)，蹲身拱腰一步前跨，猛然發(fā)力大喝一聲，蒙面少卒竟一只口袋般被重重摔到身前！
“撂倒！王子政萬歲——！”全場聲浪鋪天蓋地。
“再來！”蒙面少卒一聲大吼，間不容發(fā)地一個翻滾兩手抱住少年嬴政兩腿猛然一帶，嬴政仰面跌翻在地。蒙面少卒隨身撲上，兩手死死壓住對手兩只胳膊，少年嬴政三次滾身竟無法脫開！
“撂倒壓??！少卒萬歲——！”
中軍司馬一聲呼喝，兩人重新站起。少年嬴政儼然一個老練的胡人跤手，踮著步子向蒙面少卒逼近。便在嬴政一撲之時，蒙面少卒兩手閃電般一翻扣住了對手兩只手腕猛力側(cè)向一帶，少年嬴政前仆一步身形未穩(wěn)之時，蒙面少卒一個隨身滑步摟定少年后腰，接連大吼發(fā)力，少年嬴政被結(jié)結(jié)實實摔到地上，一口鮮血噴出身前黃土竟染成鮮紅！
“啊——！”全場一聲驚呼齊刷刷站起。
蒙驁始料不及，一時愕然不知所措。便在中軍司馬帶著太醫(yī)飛步趕到時，少年嬴政卻已經(jīng)翻身躍起，衣袖拭著鮮血，非但毫無懼色，反倒步態(tài)穩(wěn)健目光凌厲地踮著步子又逼近了蒙面少卒。剛剛站起的蒙面少卒立即扎好架勢肅然相對，竟是如臨大敵一般。已經(jīng)大步過來的蒙驁橫在中間便是一聲斷喝：“校武停止！王子政退場療傷！”少年嬴政一時愣怔卻終是悻悻站定，對著蒙面少卒一個長躬，甩開圍過來的兩個太醫(yī)便赳赳去了，竟全無絲毫傷痛模樣。
“王子政萬歲——！”萬千人眾的吶喊驟然淹沒了校武場。
一番諸般善后忙碌，校武場終于在午后散了。隨著淙淙人流彌散聚合，王子嬴政的神奇故事風(fēng)傳市井山野官署宮廷，也隨著六國使節(jié)商旅的車馬傳遍了山東六國。無論人們?nèi)绾味喾桨H挑剔，卻都要在議論評點之后結(jié)結(jié)實實撂下一句話：“無論如何，王子有本事是真！”戰(zhàn)國大爭之世，人們最看重的便是實扎扎的才能本領(lǐng)，其時口碑最豐者是“能臣”二字，而不是后世的“忠臣”二字。凡是那些愚忠愚孝復(fù)古守舊的迂腐學(xué)問迂腐做派，其時一概被天下潮流嗤之以鼻。如孔子孟子與一班門徒者，滿腹學(xué)問而被列國棄如撇履不用，庶民百姓更是敬而遠之不待見，非孔孟無學(xué)也，實孔孟學(xué)問遠世而無實在本事也！當(dāng)其時，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王子能被天下人說一句有本事，可謂亙古未有之最高口碑了。
各種消息議論匯聚咸陽王城，秦國君臣振奮感慨之余卻也不無疑慮。在議決冊立太子的朝會上，太史令太廟令兩位老臣先后說話，提出了一個已經(jīng)被所有議論重復(fù)過的擔(dān)心：王子嬴政的秉性不無偏頗，見之少年可謂剛烈，若到成年加冠之后，只怕……兩位老臣對“只怕”之后的推測躊躇吞吐再三，終是沒有出口。秦王嬴異人大皺眉頭，大臣們也是紛紛竊竊。
“老臣有說！”綱成君蔡澤的公鴨嗓呷呷蕩了起來，“兩位老大人以及議論疑慮者，無非有二：其一，王子政行作派與其年齡大不相稱，主見篤定甚于成人，學(xué)識武功多有新奇；其二，較武場有好勇斗狠之象，拼命戰(zhàn)法活似秦軍輕兵。所謂只怕，說到底，便是怕王子政成為殷紂王一般有才有能的昏君暴君。老夫代，可算公允？”
“然也然也，我心可誅！”兩顆白頭連點額頭汗水都滲了出來。
“綱成君，莫得老是替人說話?！崩贤⑽纠淅洳宓靡痪洹?
“老夫自然有主張！”蔡澤一拍案索性從座案前站起，“人非圣賢，孰能無過？諸位但想，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子，寓處富貴而不甘墮落，奮發(fā)自勵刻苦打磨，已然人中英杰也！若無此等方剛血性，只怕湮沒者不知幾多？如此少年縱是稍失偏頗，亦是在所難免。然王子政最為可貴者，在于有主見有學(xué)識，雖剛不斜，剛正兼具！太史令執(zhí)掌史筆，青史之上，幾曾有過如此以正道為立身之本的少年王子？譬如殷紂有才無學(xué)，偽而辯，行僻而堅，雖少有搏擊之勇，然更有漁色淫樂之能！而王子嬴政者，所學(xué)所所為無不堂堂正正，不近酒色不戀奢華，只一心關(guān)注學(xué)問國事。此等王子，雖有缺失，亦必成明君！若善加教誨誘導(dǎo)，粗礪偏頗打磨圓潤，未必不能超邁昭襄王而成秦國大業(yè)也！”
“綱成君大是！”蒙驁慨然拍案，“丞相呂不韋柔韌寬厚，學(xué)問心胸皆大，最善化人。老臣建：若能使丞相兼領(lǐng)太子傅，將王子政交其教誨，必能成得大器也！”
“臣等贊同！”舉殿大臣異口同聲。
“好……”王座上一聲好字未了，秦王嬴異人便頹然栽倒案前。左右太醫(yī)一齊過來扶住，連忙便拿出呂不韋曾經(jīng)交給的丹藥施救。舉殿大臣一時默然，見呂不韋揮了揮手，便心事重重地散去了。
五月大忙之后，秦國在咸陽太廟舉行了冊立太子大典，王子嬴政被立為太子。秦王同時頒發(fā)特詔：罷黜教習(xí)拘泥的太子傅，改由丞相呂不韋兼領(lǐng)太子傅。旬日之內(nèi)秦王詔書抵達各郡縣，朝野老秦人終于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