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埕?!崩鲜繘]有抬頭,左手在石案上寫下了兩個大字:“尋常人聽不來如此兩字,有學則一看便知?!憋@然是老士習慣了這種問答,說話寫字都沒有抬頭。
“噢,先生是尸子后裔?”魏假博學,一看便笑了。
“足下何人?知道尸子?”老士驚訝地抬起頭來。
“當年,尸佼是商鞅老師,天下皆知,我何不知?”
“不。先祖并非商君之師,足下聽信誤傳也?!崩鲜可袂榉滞庹J真。
“愿聞真相。”魏假對古板的老人大感興趣。
老人認真地說了一通先祖與商鞅的真相故事:尸佼畢生執(zhí)王道之學,也極為推崇儒家孔丘,寫下了二十余篇文章做一卷大書流布天下,決意要在某一大國履行其治國之學。那年,尸佼游學到魏國安邑,在洞香春酒肆的論戰(zhàn)中結(jié)識了年青的衛(wèi)鞅。尸佼心高氣傲,將自己的一卷羊皮大書送給了衛(wèi)鞅,要他“師尸子之學,執(zhí)一國之政,成天下之名”。衛(wèi)鞅掂了掂羊皮大書笑云:“若足下之書果真實學,三日之后鞅自拜足下為師?!辈幌耄罩笤俣认嗑?,衛(wèi)鞅卻將尸佼的羊皮書輕蔑地丟在了酒案上,同時拿出了自己的三篇文章,笑道:“足下膽識可嘉,然迂闊過甚也!二十余篇萬余,唯見崇王道尊儒學,未見一句法變。如此迂闊之學欲圖治國變法,豈非南轅北轍哉?足下果然明睿,當拜我為師也!”說罷揚長而去。尸佼大感難堪,卻也禁不住認真讀了衛(wèi)鞅丟下的三篇法家之文。旬日之后,尸佼尋覓到衛(wèi)鞅的小小居所,當真要拜衛(wèi)鞅為師。衛(wèi)鞅大笑道:“前番之,我只不服先生以王道之學為圭臬,何敢當真做先生之師哉!先生哲人也,‘天地四方為宇,往古來今曰宙’,僅此一,足傳先生千古之名,何求以我為師也!治學多端,治國之學本先生所短,先生何苦以短處立于人世焉!”尸佼大感頓悟,對衛(wèi)鞅深深三躬,遂酣暢大笑而去,自此終生不復見ii
“這?果真如此?”魏假第一次大大地驚愕了。
“先祖足跡,后人豈敢虛!”老士高聲一句滿臉通紅。
“那,先生所治何學?”
“治國之學。”
“噫!先生說尸佼接納了商鞅之,何以后人仍執(zhí)治國之學?”
“先祖秉性偏執(zhí),隱居二十余年不見大成,又復入秦尋覓商鞅。其時恰逢商鞅臨刑,先祖慌忙逃離咸陽逃奔巴蜀。臨終之時,先祖遺:商鞅之學不保自身,足見其謬;子孫須修治國之學,以正商鞅,以傳后世。是故,老夫修習治國之學也?!?
“天下之大,竟有如此反覆?”
“老夫之學,惜乎魏王不見。否則,安知尸子不如商鞅也!”
“愿聞先生治國法度?!蔽杭偕钌钜还?,認真地求教了。
“夫治國者,治人為先。”老士悠然吟誦,顯然在念自己的成文篇章:“治人在行,行有四儀:一曰志動不忘仁,二曰智用不忘義,三曰力事不忘忠,四曰口不忘信。使人慎守四儀以終其身,功業(yè)從之也!由此觀之,治天下者有四術:一曰忠愛,二曰無私,三曰用賢,四曰度量!ii”
“好!”魏假心頭一動,不禁拍案贊嘆。
“設若老夫入得廟堂,何愁天下大治焉!”老士也感同身受地慨然一嘆。
魏假打量了老士一眼,沒有說話走了。三日之后,魏假召見了老士,當?shù)畎堇鲜繛樽筘┫?,慌得老士紅著臉接連打出了一串響亮的噴嚏,一時涕淚交流不能自已,只連連打躬不止。拜相王書頒行朝野,魏國臣民一片嘩然--魏國終究有丞相了,中興有望了!要知道,魏國在信陵君之后,已經(jīng)虛空相位多年了,魏國民眾能不高興么?不料,朝野還沒高興得幾日,魏假的王書又下來了:太子魏熾兼領右丞相。與左丞相同領國政。魏國朝野再度嘩然,大梁城再度嘩然??垂夙氈邮菄覂?,這太子任相,其實幾乎就等于國君親自任相,能不重疊掣肘么?故此,夏商周以至春秋戰(zhàn)國,沒有過太子親任丞相的怪誕廟堂。可是在魏國,偏偏就開了這個先例--魏哀王九年,魏國以太子為丞相!其時,不管魏國王室如何辯解說,太子為相是哀王受了蘇代的游說,而蘇代則受了楚相昭魚的請托,是一時權(quán)宜之計而非長久國策等等,魏國朝野還是大覺別扭,公議始終認為魏國這段時日沒有丞相。說也怪,對這種太子丞相,人民總覺得不對勁,不是真丞相,所以只要是太子任相,總是認定魏國沒有丞相。如今又是太子任丞相,不是又回到魏國痼疾去了么,既然如此,求賢何來?于是,那首“坎坎伐檀兮”的老歌,又再次在大梁城的大街小巷哼唱起來。
“人民愚昧,王何計較哉!”
在魏假憤懣無從發(fā)泄的時候,尸埕的撫慰如一縷春風掠過心田。
不可思議的是,身為左丞相的尸埕,第一個坦然接受了太子右丞相,理由慷慨一篇:“治國者,忠愛為首也。忠君者,四儀之首也?;突途傻煤稍?!”如此這般,太子丞相的風波很快也就過去了,魏假的魏國廟堂也很是和諧安寧了。每遇議政,任何一個大臣但有不敬論,左丞相尸埕都要義正詞嚴地駁斥一頓,而后慷慨激昂地大講一番“力事不忘忠”的四儀忠愛,很是替魏王假維護了王權(quán)尊嚴。不到一年,魏國廟堂的異己聲音消失得干干凈凈,魏國君臣更見琴瑟和諧了。目下秦軍覬覦魏國,許多大族世家都惶惶不安地準備要逃離大梁,只有左丞相老尸埕端嚴肅穆依舊,忠心耿耿地謀劃著大梁城防,其周嚴細密,連那個久在軍旅的大梁將軍也嘖嘖感嘆。從心底說,魏假越來越覺得不能沒有這個老尸埕撐持廟堂,否則,他將陷入無邊無際的聒噪,哪里還能整日與他的愛犬們耳鬢廝磨?
ii“稟報魏王,義商密報!”
剛踏上南門箭樓的垛口,大踏步迎來的大梁將軍尚未行參見大禮,便急匆匆搖著一只銅管要說話。魏王側(cè)后的尸埕很是不悅,黑著臉道:“禮為國本,將軍何能如此無行也!”一身甲胄的大梁將軍不禁面紅過耳,想爭辯兩句卻終是一拱手道:“末將甲胄不能全禮,尚祈魏王見諒!”魏假這才笑吟吟道:“無妨無妨,且說說義報消息?!贝罅簩④娬溃骸跋剃栁簢躺缢蛠砑眻螅剃査ざ喔败娗靶Я?!商社揣測,秦軍或圖水戰(zhàn)攻魏,盼我有備!”
魏假尚在沉吟之際,尸埕的花白胡須一翹先冷冷地道:“力事不忘忠。這商旅義報固然可嘉,然則,何以不報魏王?何以不報廟堂?又何以直報你大梁將軍?”大梁將軍驚訝地瞪著兩眼,呼哧粗喘幾聲道:“要說根由,大約是魏國商旅還認定老夫稱職?!笔艨戳艘谎廴耘f在沉吟的魏王,又辭色端嚴道:“自古以來,中原只有治水,幾曾有過水戰(zhàn)?普天之下,只有楚吳越三國有過水戰(zhàn),秦國白起當年攻楚有過水戰(zhàn),中原之地誰見過水戰(zhàn)?商人見利忘義,道聽涂說,邀功而已。將軍不思征發(fā)糧草構(gòu)筑壁壘打造兵器,卻將此等消息當真,何能籌劃城防哉!”大梁將軍被攪得云山霧罩,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急得不斷抹著額頭汗水連連甩手,只瞅著魏王等待明斷。魏假卻矜持一笑道:“大梁城防,關涉國人民治,向由左丞相統(tǒng)轄,將軍但以法度行事,上下同心,大梁自是金城湯池也?!闭f罷一揮手,逕自在城頭漫步巡視起來。
夜來碧空如洗繁星低垂,與大梁城內(nèi)外已經(jīng)稀疏的燈火相映成趣。魏假第一次星夜巡城,看得興致勃勃,直到三更刁斗才走下了城頭。尸埕感佩得無以復加,一路連連贊嘆魏王宵衣旰食實乃圣王明君。跟隨護衛(wèi)的大梁將軍卻完全懵了,分明覺得哪里不對,可又無法開口;分明目下該說兵務戰(zhàn)事,可他找不到將這些事務納入到一條大道理之下的那個入口;而沒有這個宏闊玄妙的入口,你說的任何事都會被攪批得不知方向,往往還沒涉及正題,便連那個話題也被淹沒了。于是,冥思苦想又一頭霧水,大梁將軍如同一個夢游人,木然走完了四面城墻,卻沒有想出一句說辭來引出最想說的要緊兵事。
“上天也!大魏國沒了,沒了ii”
恭敬麻木地送走魏王與老丞相,大梁將軍癱倒在了城頭。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