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長呼,嬴政恍然抬頭,眼前跪倒了一大片老少男女。嬴政正要問話,為首一個布衣壯漢挺身一拱手道:“稟報君上,在下乃王氏長子王照,余皆家人。不知君上到來,有失遠迎,君上見諒!”嬴政連連虛手相扶道:“起來起來,都起來。長公子,上將軍可好?”已經(jīng)站起來的王照連忙躬身拱手道:“稟報君上,家父清晨出獵,尚未回程?!辟蛄恐家鲁7娜巳?,心下突然一動:“府上葬禮未完,何以無人服喪?”王照一陣愣怔,又連忙惶恐拱手道:“稟報君上,家葬之禮期短,族人居喪已罷。因要田作,故此除服?!辟砸凰尖獾溃骸昂茫愕然馗宰鍪铝??!被厣韺Ω鷣淼内w高一擺手:“走!獵場?!蓖跽找粫r頗見手足無措,得家老眼神示意,方追了上來道:“稟報君上,我來領(lǐng)道。”嬴政回身笑道:“公子只說個大向,不須領(lǐng)道。單車快捷,正好看看美原?!壁w高恭敬一拱手道:“敢問公子,獵場是否在那座山后?”王照不自覺一點頭,嬴政已經(jīng)大步去了。
王車堪堪出得樹林尚未上道,遠處山麓一柱煙塵暴起,遙聞馬蹄聲隆隆如雷。嬴政驚喜道:“老將軍行獵!”站在車轅的趙高急迫道:“君上快入車!煙塵向后,馬隊向我而來!”嬴政沉下臉道:“上將軍故鄉(xiāng)有何可防范者?走,迎上去?!壁w高再不敢說話,一抖駟馬韁索,王車便在林邊草地轔轔馳向山巒煙塵。王車方過林際,煙塵已經(jīng)飛過了眼前山梁,隔著空闊蒼黃的草地,雙方都進入了對方視野ii馬隊驟然勒韁了。王車悠悠停住了。
“上將軍--”嬴政飛身下車,遙遙高喊著向馬隊跑去。
“君上--”倏忽間對面一騎如飛而來,渾厚的呼喊回蕩在山林。
堪堪半箭之地,騎士滾鞍下馬飛步迎來,白發(fā)黑斗篷隨風(fēng)飄舞,利落勁健全然沒有絲毫老態(tài)。在這瞬息之間,嬴政看到了一個真實的龍虎勃勃的王翦,心下突然一熱便軟軟地倒在了草地上。王翦飛步過來,利落地扶起了嬴政,同時解下腰間皮袋雙手捧了過來。嬴政抓住了皮袋,也抓住了王翦的雙手,眼中不期然溢滿了淚水:“老將軍ii無愧嬴政師也!”王翦也是淚光瑩然,深深一躬道:“君上風(fēng)寒馳驅(qū),親來蓬蒿鄉(xiāng)野,老夫何敢當之?”嬴政瞬間平靜下來,舉起皮袋汩汩幾口,猛然一怔又不禁驚喜得兩眼放光--這是酒!王翦行獵而能隨身攜酒,足證壯勇猶在。然嬴政心思極是敏捷,知道此刻表露此等心情無異于表露自己此前的擔心,遂指著遠處的馬隊感慨道:“美原有如此騎士,老將軍族人勇烈也!”王翦一拱手道:“君上,這支馬隊非王氏族人,全數(shù)是趙燕兩戰(zhàn)之傷殘者?!辟鬄轶@訝:“秦軍傷殘者向有軍功賞賜,他們,沒人管么?”王翦搖頭道:“他們,都是絕戶子弟,無家可歸,又都是當年老夫幕府的護衛(wèi)甲士ii老夫自作主張,將他們都安置在這里,做了農(nóng)戶,成了家。冬日農(nóng)閑,老夫常與他們行獵ii”
良久默然,嬴政大步走到一箭之外的馬隊前,對著或衣袖空洞或腿腳空洞或面具在前的騎士們深深一躬,抬頭高聲道:“傷殘士卒皆大秦功臣!自今日起,美原土地便是你們的家園!秦軍傷殘士卒之無家可歸者,都將歸攏來美原!美原方圓百里,便是你們永遠的家園!”
“秦王萬歲--”傷殘騎士們弓箭長劍齊舉振奮不能自已了。
“老夫謝過秦王?!蓖豸迳钌钜还?。
“老將軍,我回咸陽立即教長史下書頻陽縣令,辦妥這件大事!”
“君上愛兵,秦國大幸也?!?
“老將軍,家人不說,你亦不提,老將軍當真不欲嬴政入莊乎?”
見秦王一句挑明,王翦略顯難堪,思忖越辯解越糾結(jié),遂深深一躬道:“倉促歸程,尚未做請,君上見諒。君上請?!辟b遙一招手,趙高駕馭的王車嘩啷飛了過來。嬴政對王翦深深一躬,過來扶住了王翦登車。王翦情知無以拒絕,遂也不做執(zhí)拗推辭,說聲謝過秦王,便登上了王車坐在了偏位。嬴政也情知再禮讓王翦也不會坐進那個顯然的王座,遂一步跨上王座一跺腳,王車轔轔飛回了莊園。
“滅楚不以老將軍方略,嬴政悔矣!”
在簡樸寬敞的正廳坐就,嬴政直截了當?shù)厍腥肓苏}。嬴政深知,面對一個滄海人物,實在不須自以為聰明得計地花巧周旋,而只須坦率實誠地捧出真心。見王翦沉吟思忖,嬴政又接著說了下去:“李信敗軍辱國,根在本王用人失察,滅國輒懷輕慢之心ii依尋常之情,秦軍本當整休年余,待恢復(fù)元氣后再戰(zhàn)。然則,李信軍敗后楚國氣勢大盛,項燕軍沿鴻溝一線步步北上,重新占據(jù)重鎮(zhèn)陳城,大有進逼南陽、穎川之勢ii更根本者,姚賈從新鄭密報:中原三晉之滅國老世族,紛紛開始逃向楚國;燕王喜殘部也從海路聯(lián)結(jié)楚國,鼓蕩齊國,欲圖以楚軍遏制秦軍,而各國世族一齊舉事復(fù)國ii當此之時,若遲延對楚戰(zhàn)事,天下風(fēng)云突變亦未可知也ii老將軍雖告病老,一統(tǒng)大業(yè)寧功虧一簣乎!”
“楚戰(zhàn),不當遲延?!蓖豸鍦羡挚v橫的古銅色臉膛異乎尋常地冷峻,話語也很遲緩:“然則,老臣年邁多病,君上當更擇良將為是。”
“老將軍平心而論,秦軍諸將,誰堪當此大任?”
“ii”
“楊端和?”
“ii”
“辛勝?”
“ii”
“燕代殘余尚存,否則王賁ii”
“此子將才尚可,只是韌毅未到火候?!蓖豸褰K于插了一句。
“老將軍有此明斷,勿復(fù)也!”嬴政奮然拍案又突然打住了。
一陣長長的沉默。嬴政平和地看著王翦,王翦卻垂著眼簾入靜一般。嬴政深知,王翦自來公直,能對身為自己兒子的王賁有如此清晰冷靜的評判,便決不會違心地舉薦出一個分明有待錘煉的所謂良將來。而目下大局之嚴峻,更無須嬴政絮叨,對于王翦這般深具為政大家之洞察力的名將,其大局評判之明澈毋庸置疑。自王翦說出“楚戰(zhàn)不當遲延”那句話,嬴政便確信王翦不會因世俗的全身之道而拒絕出山。畢竟,王翦不是武安君白起,嬴政也不是先祖秦昭王。當年秦昭王固執(zhí)錯戰(zhàn),白起拒絕出任統(tǒng)帥,雖不合君臣法度,然卻維護了曠世名將從不錯戰(zhàn)的尊嚴。目下君臣情勢不同,秦王嬴政對首戰(zhàn)楚國之錯失已然坦誠痛悔,此時請王翦出山,又在大局峻急之時;王翦既然一口贊同楚戰(zhàn)不能遲延,足證對楚之戰(zhàn)并非錯戰(zhàn),不若秦昭王在錯過大局戰(zhàn)機之后強行開戰(zhàn),只為了維護君王尊嚴。以王翦之冷靜睿智,豈能不明白此間分際也。唯其如此,嬴政要給這位老將軍留下回旋余地。
“君上必欲用老臣ii”王翦終于睜開了老眼。
“嬴政心意已決,上將軍有話但說。”
“滅楚兵力,非六十萬不可?!?
“聽老將軍計,六十萬!”
“如此,老臣領(lǐng)命,三日后趕赴咸陽?!蓖豸鍩o一句拖泥帶水。
“老將軍,旬日之后啟程不遲ii”嬴政有些哽咽了。
“君上體恤,老臣心感也!然目下大勢,不容稍緩。”
“老將軍夫人新喪,我心不安ii”
“老妻病臥多年,一朝撒手,未嘗不是幸事,君上毋為老臣憂也?!?
“老將軍曠達ii然則,本王定給將軍一個安穩(wěn)渾全之家!”
王翦搖著白頭,頗見感喟道:“君上之心,老臣知也!然老臣久在軍旅,于家所求者美原千頃而已,豈有他哉!”嬴政一陣大笑道:“美原千頃何足道也,老將軍之心小哉!”王翦頗見揶揄道:“為大王將者,有功終不得封侯,老夫當及時謀劃子孫業(yè)也?!辟唤质且魂嚧笮Φ溃骸吧蠈④姂n貧,嬴政之慚愧也!”笑談之間,君臣兩人越見和諧,原先的些許疏離感終于煙消云散了。及至洗塵酒宴擺開,已是暮色降臨。席間嬴政又問了王翦家人諸般情形,敦請王翦重新搬回咸陽上將軍府。王翦不置可否,只笑云:老臣留戀村野,班師回來再說不遲。一時酒宴罷了,嬴政月下登車匆匆趕回咸陽去了。
三日之后,王翦馬隊離開美原南下了。
三日之間,王翦處置了所有需要自己決斷的家事族事。其中最大的一件事,便是與頻陽縣令會晤,妥善部署了東鄉(xiāng)即將成為傷殘將士匯聚之鄉(xiāng)的種種事宜。真正的家事,王翦不過是在家人為他餞行的小宴上叮囑了一番而已。因王賁在李信敗軍后受命整頓秦軍,一直沒有歸來省親,家事一如既往地落在了長子王照身上。然則,三日間王翦費時最多的還是預(yù)謀軍事,發(fā)出了四道上將軍書令:其一,知會國尉府代為督令秦國各地駐軍盡速聚攏,關(guān)內(nèi)大軍開入關(guān)中藍田大營,關(guān)外大軍開往南陽大營;其二,飛書九原蒙恬幕府,征詢可否增援五萬飛騎;其三,下令王賁立即在灞上大營建立上將軍幕府,已經(jīng)分散各軍的原幕府司馬必須全數(shù)調(diào)回;其四,飛書河外姚賈,請將楚軍北進動向備細報于灞上幕府。今日南下,王翦已經(jīng)先派出飛騎向秦王稟報了,他將直接趕赴灞上幕府,無須再入咸陽。
“王書到--上將軍駐馬聽宣--”
馬隊剛剛飛下鄭國渠堤岸進入寬闊的官道,一片軍兵車馬在前方道中橫展開來,隱隱可見紅綠身影與絢爛錦絲車簾的宮車。道中三馬并立,皆高冠斗篷,兩邊分明李斯蒙毅兩位中樞長史,中間一人白發(fā)蒼蒼卻有些眼生。王翦頗為驚訝,一時全然想不起此等鋪排形狀與何事相關(guān),遂勒住馬隊前出一拱手道:“長史別來無恙?”李斯在馬上遙遙拱手高聲笑道:“一別經(jīng)年,老將軍壯勇如昔,可喜可賀!駟車庶長,敢請宣讀王書。”中間高冠老人一點頭,展開手中一卷高聲誦讀起來:“秦王政特書:上將軍王翦與國功大,多年辛勞無以慰藉,本王經(jīng)與王族公議,以公主嬴弢賜婚王翦,封號華陽公主。接書之日,王翦當在相逢處與公主合巹成婚--”
宣聲落點,一片上將軍萬歲公主萬歲的歡呼聲驟然彌漫了林間大道。李斯則扶著老駟車庶長下馬,笑吟吟地向王翦走來。王翦卻愣怔了,直到三人到了馬前。還木然騎在馬上不知所以然。李斯當先一拱手笑道:“老將軍,合巹喜帳蒙毅已在林中立好!今日喜酒,天下獨一無二也,李斯縱然無量,也得海醉一回!”老駟車庶長也一拱手道:“公主嬴弢自幼喜好兵事,得與將軍婚配,天作之合矣!老夫為將軍一賀ii”
“老庶長且慢?!边b見蒙毅從道旁樹林中興沖沖跑來,王翦自覺不能再遲延默然,一揮手打斷了駟車庶長,又一拱手道:“老庶長為王族執(zhí)法,長史為國家重臣,敢請容老夫一?!瘪嗆囀L見王翦神色肅然,遂拱手道:“將軍但說無妨。”王翦慨然道:“秦王體恤老夫,王族體恤老夫,老夫心感也!然則,老夫年事已高,老妻雖去,膝下卻是兒孫滿堂,其樂也融融矣!若以暮年白發(fā)徒擁紅顏,老夫何堪也!更有甚者,壯士報國,大義所在焉!若是軍功賞賜,老夫欣然受之,無計多少。然則,若因賞功而得公主婚嫁,此后秦國功臣多多,秦王何賞也!此番婚嫁,非老夫抗命,實心意難平也!老夫心志,萬望兩位大人見諒?!?
“老夫不能理會?!瘪嗆囀L顯然有些不悅。
“老將軍也可思慮幾日,再回君上?!崩钏怪斏鞯貏褡枇艘痪洹?
“大戰(zhàn)在即,老夫不容分心。”王翦沒有任何猶豫。
“既然如此,還是從長計議好?!?
李斯折沖一句,駟車庶長回身走了,興沖沖趕來的蒙毅驚愕萬分,對王翦道:“老將軍何迂闊如此也!華陽公主并非秦王生女,實秦王族妹,年近三旬未嫁,與老將軍婚配皆大歡喜,有何難堪哉!”王翦卻搖搖手道:“兩位大人知我也深。老夫村野心性,戰(zhàn)場之外萬事皆索然無味,與王室聯(lián)姻徒使老夫手足無措,兩位何獨不為老夫一慮?”王翦坦誠直,局促得額頭已經(jīng)滲出了汗水。李斯不說話了,蒙毅也不說話了。良久,李斯一拱手慨然道:“老將軍但赴灞上,此事容我與蒙毅商議,左右得穩(wěn)妥了結(jié)也!”王翦長吁一聲,對李斯蒙毅深深一躬,上馬飛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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