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那那，兄臺何許人也！ii”

“好。老夫今日便顯了真身?！?

“真身？”侯生心頭猛然一個激靈，如遇妖邪一般。

“老夫，本名魯定文，魯國宮室后裔ii”

“啊！周，周，周公之后？”侯生又一次瞠目結(jié)舌了。

盧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汩汩大飲了一陣涼茶，這才沉重緩慢地說起了自己的家世。盧生說，自己是魯公嫡傳子孫，自魯頃公二十四年之后?，魯室公族悉數(shù)敗落流散。自己的父親不堪屈辱，不到三十歲便死了，臨死時給兒子取了個名字，叫做定文。魯定文是被母親在艱難中教養(yǎng)成人的。還在童稚時期，母親便親自教定文讀《魯頌》。每日雞鳴時分，魯定文便要捧著竹簡在小小庭院里高聲念誦：“大哉周公，允文允武。諸侯于魯，大啟爾宇。敬明其德，敬慎威儀。濟濟多士，克廣德心。保彼東方，魯邦是常。復(fù)周公之宇，萬民是若！”

魯定文十六歲那年，母親大病了一場，痊愈后一雙眼睛莫名其妙地失明了。一天，母親將兒子喚進了狹小庭院最后一進的家廟，教兒子跪在了列祖列宗的木雕像前。白發(fā)蒼蒼身著赭紅補丁衣裙的母親，靠著紅漆剝落的大柱，莊重地開口了：“定文，你本何姓？”“定文本姓姬，乃周公后裔?！濒敹ㄎ臎]有絲毫猶豫?！岸裥丈?？”

“定文而今姓魯，明魯國不滅之志！”魯定文同樣沒有絲毫猶豫。母親又問：“魯定文志向何在？”魯定文高聲回答：“光復(fù)魯國社稷，傳播周公禮制！”母親又問：“魯定文，母親今日為你銘刻終身之誓，你可愿意？”魯定文昂昂回答：“定文謹受母教！”

那天，白發(fā)母親用大朱砂筆在魯定文的背上盲寫了四個大字－－復(fù)魯社稷。清晰的感覺告訴魯定文，失明的母親絕沒有將筆畫重疊在一起。而后，母親顫巍巍地摸索著用縫衣針一下一下地刺扎著紅字ii少年魯定文脊背鮮血橫流，卻沒有一聲哭喊，因為母親的淚水已經(jīng)打在了他的背上ii刺完字的第三日深夜，母親無聲無息地死了。魯定文在母親的手邊發(fā)現(xiàn)了一方白絹上的六個血字：“兒求學(xué)，莫守喪。”料理完母親喪事，魯定文背起了母親早已預(yù)備好的青布包袱，走出了破敗的庭院。

未了，盧生平靜地說：“我孤身求學(xué)，歷盡艱辛，終于入了儒家，做了孟子首徒萬章大師的弟子。然則，我心中的誓愿一刻都沒有泯滅。于是，多年之后，我又孤身遠游，在齊國海邊遇到了一位老方士。我看到了踏進各國君主最機密處的路徑，于是我修習(xí)了方士之學(xué)，且學(xué)得很是精通ii”

“兄臺何以走到了皇帝身邊？”侯生急不可耐。

“老夫很早便開始揣摩秦王，直到他滅了六國。老夫的評判是：如此一個終日忙碌的急功君王，其體魄必定有種種隱疾。于是，老夫游歷到了咸陽，以喜好車馬結(jié)識了精通車馬的趙高。切記，趙高是唯一能對皇帝及隱疾的人物，別看他是個宦者。老夫有意無意地在趙高面前多次為盛年勞碌者醫(yī)治隱疾，大有成效。一日夜里，趙高終于來找老夫了，要請老夫秘密住進皇城，以防不時之需。老夫深知秦王虎狼秉性，審慎從事，先舉薦了最具大名的方士徐福。后來，徐福與皇帝及為皇帝預(yù)謀長生之道，這才將老夫正式引薦到了皇帝面前。”

“兄臺如此苦心，與恢復(fù)社稷何干？”

“足下以為，老夫指望皇帝恢復(fù)魯國？”盧生冷冷一笑：“大事謀大道?；謴?fù)魯國唯有一法：恢復(fù)諸侯制。然則，皇帝卻是諸侯制死敵。于是，也只有一條路可走：

“先滅秦，再使天下重回春秋戰(zhàn)國！其時，縱然魯國不能恢復(fù)，為天下除卻這一毀滅周禮王道的文明桀紂，亦是大功一件也！”

“滅秦ii”侯生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不滅秦，秦必滅我。任誰不能置身事外?！?

“兄臺關(guān)照儒生，是要這等人滅秦？”

“欲滅秦者，大有人在?！北R生冷漠而明澈：“儒生確實不能滅秦，然卻能為滅秦張目，能以史筆討伐暴秦，能教天下人知道秦國是暴虐桀紂！關(guān)照此等人，便是為天下反秦聚集力量。明白么？”

“啊，明白也！”侯生恍然大悟了。

“大險在即，要當(dāng)即給儒生們說得明白，教他們盡快逃離咸陽！”

“那，我等走不走？”

“走。后天夜三更，老夫在南門外郊亭等候足下，一起遠走！”

“可ii這ii”侯生臉紅了。

“盡管跟老夫走。財貨金錢足夠足下?lián)]金如土?！?

“好！盡遵兄臺之命！”侯生頓時興奮起來。

一切盡如謀劃。兩日之內(nèi)，侯生以老博士資望秘密接觸了各個儒生群的軸心人物，將種種險情做了最嚴重的描述，鼓動儒生們立即逃亡。侯生沒有完全遵照盧生叮囑行事，不但密會了儒生，也密會了方士術(shù)士與其余各家士子的要害人物。在侯生看來，單單儒生逃亡太過引人注目，萬一有事則大禍全在儒家，而學(xué)宮一起逃亡，非但聲勢更大，且容易使官府難以追查真相。列位看官留意，戰(zhàn)國私學(xué)昌盛，即或同一學(xué)派，師生傳承也大多以區(qū)域集結(jié)為主，同是儒生，便有了齊儒魯儒宋儒楚儒等等名目。尋常而，一方之儒生都會有一個頗具資望的會學(xué)執(zhí)事者，以發(fā)動各種學(xué)術(shù)活動。儒家如此，其余各家也大體相同。天下一統(tǒng)之后，各方士子匯聚咸陽，這種地域之別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是更為明顯了。其間原因，在于天下方離諸侯紛爭之世而初歸大海，各方士子們驟然匯入汪洋，不自覺地有著幾分畏懼防范之心。

侯生只要找到了這些會學(xué)執(zhí)事者，一切消息都會迅速地不脛而走。侯生忙碌兩日之后，眼見博士學(xué)宮已經(jīng)騷動了起來，心下大覺滿意，當(dāng)夜便登上一輛垂簾輜車出城了。之后，盧生侯生便從博士學(xué)宮銷聲匿跡了。兩日后，待博士仆射周青臣覺察出學(xué)宮一片混亂，士子們紛紛收拾行裝逃亡時，御史大夫馮劫已經(jīng)帶著一千甲士開進來了。

發(fā)現(xiàn)盧生侯生失蹤，并立即稟報皇城者，是另一個神秘人物－－方士徐福。

那一夜，當(dāng)徐福第一次未奉召喚而請見皇帝時，趙高大大皺起了眉頭，硬是不敢去稟報皇帝。趙高很清楚皇帝對方士的根本想法：有用則用，絕不涉及治病之外的任何事。見趙高板著臉不說話，素來氣度嫻靜的徐福正色道：“今日之事，關(guān)涉秦政成敗。大人若不稟報，寧不計梁山之禍乎！”趙高悚然一驚，二話沒說走進了皇帝書房。

“方士與盧生同門，何其無情耶？”嬴政皇帝揶揄地笑了。

“啟奏陛下：盧生非方士也，其本名魯定文，實乃魯國公室之后裔?！?

“如何？”嬴政皇帝驚愕了，臉色頓時肅殺。

徐福詳細訴說了盧生的真實身分與諸般經(jīng)歷，自然也包括了那令人聞之驚心的刺字情節(jié)。嬴政皇帝問徐福如何知曉？徐福遂說出了一個更為驚人的秘密：盧生當(dāng)年投奔的老方士，正是徐福的老師。其時，徐福正在之罘島采藥，兩年后歸來方知有了如此一位同門師弟。老師秘密叮囑徐福說，這個盧生無祥和之氣，似有仇恨在身，教徐福暗中訪查其底細并留心其行止。徐福秉性寬和，卻并未上心。直到三年前徐福接到了老師一宗密件，這才大為驚慌。老師說，三名弟子赴東海仙山采藥，發(fā)現(xiàn)了之罘島的一片隱秘山谷里建造了一座頗具氣象的宮室，石坊刻著「魯宮”兩個大字，宮中時常有人出沒。弟子們于夜間進入探察，竟不意發(fā)現(xiàn)了一場百余人的聚會。主持聚會的正是盧生，聽到看到的與會人物都是赫赫大名：楚國項梁、韓國張良、魏國張耳陳余、齊國田儋田榮田橫、趙國臧涂、燕國李左車等等。這些人商討的大事，是要在齊國沿海建造一個秘密聚攏六國老世族的營地，伺機拿下老齊國的即墨，以為各國老世族復(fù)辟根基。大驚之下，徐福給皇帝留下了一書，說要緊急采擷幾味奇藥，便離開咸陽去秘密查訪盧生底細了。在故魯之地大半年，徐福終于探清了盧生的全部根基，立即趕赴故齊海濱稟報了老師。老師大為惱怒，深感盧生以方士之名行復(fù)辟之實，既是對方士的極大辱沒，也將給方士帶來毀滅性災(zāi)難。老師給徐福的叮囑是，伺機將真相揭示給皇帝，不能使方士綁在儒家的戰(zhàn)車上毀滅ii

“何以等到今日稟報？”嬴政皇帝毫無喜怒之色。

“陛下信用盧生甚過于在下，若盧生不逃，?？只实垭y以置信?！?

“那次你一去日久，便是此事？”“正是。此乃物證?！?

許福打開了捧來的大木匣，一一拿出了諸多憑據(jù)：老師當(dāng)年收納盧生的門生登錄冊籍、老師給他的密件、同門方士在之罘島畫下的羊皮魯宮圖，等等。最要緊的憑據(jù)，是一卷羊皮繩穿編的《魯國公族籍》，最末幾支竹簡赫然有字：“頃公之玄孫，定文，游歷天下不知所終，人云更名盧生?！毙旄Ｕf，這是他在魯國下邑一家敗落世家的老人手中重金買來的，老人祖上原本是魯國史官，老人秉承祖先遺愿，四海查詢魯國公族后裔，一有消息便記載下來。遇他時，老人將死，他才以安葬重金換取了這卷冊籍ii

“狗彘不食！”嬴政皇帝突然拍案喝罵了一聲，被一種受騙受辱之感深深激怒了：“盧生喪盡天良也！朕用他聚召文學(xué)方術(shù)之士，原本要大興太平之風(fēng)！他要煉求奇藥，朕便給他錢！耗費幾多，卻一無所獲！朕何其厚待，他卻竟然如此一個復(fù)辟狂徒！誹謗秦政，妖惑眾，與六國老世族沆瀣一氣！ii來人！宣馮劫！”

對馮劫的命令，皇帝是咬牙切齒迸發(fā)出來的：“儒家之士愚頑無良，一體拿下勘問！徹查博士與盧生侯生之關(guān)聯(lián)，不得放走一人！”待馮劫大踏步出殿時，嬴政皇帝轉(zhuǎn)身對一直佇立的徐福道：“先生舉發(fā)盧生，大功一件。自今日起，盧生所有職事皆由先生執(zhí)掌。先生若有所請，擬好上書報來?！毙旄Ｉ钌钜还溃骸氨菹聻榉叫g(shù)之士根除異類，免除災(zāi)劫，老夫銘感不盡也！”說罷便告辭去了。

“先生留步?！被实鄣哪抗獗洌骸跋壬灰詾?，大索之罘島是根本么？”

“稟報陛下?！毙旄Ｒ琅f平靜如常：“大索之罘島確是根本，老朽亦愿帶路。然則，目下正當(dāng)大潮之期，海浪猛惡難當(dāng)，船隊無法越海，是故老朽未曾提及。若陛下以為可，老朽縱然身陷魚腹，也當(dāng)帶路前往?！?

“登臨之罘島，每年何時最佳？”“冬夏兩季，潮水平緩之期?！?

“好。先生嚴守機密了?！被实垡稽c頭，徐福終于走出了書房。

馮劫風(fēng)風(fēng)火火進入博士學(xué)宮，非但全部堵截了尚未逃走的儒生方術(shù)士，而且快馬追回了百余名已經(jīng)逃出咸陽的士子。馮劫與御史丞并幾名老御史，立即分作了幾班，對所有博士學(xué)宮的官士逐一勘審。徒有虛名的方士術(shù)士們早已領(lǐng)教了御史大夫府的利害，紛紛說是儒生們鼓噪逃亡，不干自己事。儒生們更是驚恐萬分，紛紛說出了自家如何得知逃亡說辭等等諸般情節(jié)，沒有一個人奉行儒家對待舉發(fā)的“為大人隱，為親友隱”的諸般教誨，競相攀扯舉發(fā)，一時人人無一事外。

月余之間，事件經(jīng)過脈絡(luò)全部查清。馮劫聚集全體學(xué)宮人士，黑著臉宣布了涉案人犯的三條大罪：其一，不思守法，自甘妖蠱惑；其二，誹謗秦政，通連呼應(yīng)復(fù)辟；其三，官身逃亡，褻瀆官士公職，惡意鼓噪動蕩，危及大秦新政之根本。涉案人犯四百六十七人。全數(shù)下獄待決。

宣布一罷，儒生們昏厥了一大片，哭喊連天捶胸頓足，紛紛大叫冤屈。馮劫冷笑一聲，對甲士方陣大手一揮便逕自走了。

暮色時分，博士學(xué)宮空蕩蕩一片。周青臣望著血紅的殘陽，踩著飄零的落葉，踽踽徘徊在空如幽谷的論學(xué)堂湖畔，一時悲從中來，不禁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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