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嬴政皇帝第一次登臨不具宣教意義的大山。他登上了上霄峰,刻石頌揚大禹治水之功。他登上了三石梁,遙望東南鐘山之地,對那方虎踞龍蟠之地生出了深深的隱憂。應(yīng)該說,此時的嬴政皇帝,心頭已經(jīng)很清楚自己的下一步了。
廬山停留旬日,皇帝船隊直下丹陽了。
丹陽,是江水出廬江郡進入會稽郡的第一座大城邑。丹陽與沿江的金陵邑、朱方邑、云陽邑等,一起構(gòu)成了舊吳之地的腹心地帶,時人呼之為江東是也。嬴政皇帝將江東之地作為東下第一立足點,意圖很清楚,要在這里全力查抄六國貴族的秘密嘯聚之地。行營一扎定,嬴政皇帝便與李斯頓弱蒙毅會商,部署了查抄方略:行營只留一千精銳騎士護衛(wèi),其余四千人馬,全數(shù)交頓弱楊端和在江東地帶突襲緝拿罪犯;皇帝行營于旬日之后緩慢東下,沿途大張旗鼓以震懾復(fù)辟勢力;一月之后,皇帝船隊與頓弱人馬在會稽郡會聚;李斯總掌皇帝行營船隊;正在盛年而精力最為旺盛的蒙毅,則專門率一支輕舟船隊近岸游弋,兩相通聯(lián)策應(yīng)。如此謀劃妥當(dāng),各方立即以部署行事。
一場震懾復(fù)辟犯罪的風(fēng)暴在江東之地驟然發(fā)起了。
嬴政皇帝尚未離開丹陽,便有頓弱的秘密急報傳來:在江左之烏江水域的蘆蕩連天地帶,有三處楚國貴族的嘯聚港汊,水軍突襲之下,一舉包圍緝拿得一千三百余名楚國老世族后裔;初審得知,楚國在江東最有實力的是項氏部族,其嫡系后裔項梁等已經(jīng)逃出丹陽,逃往金陵邑等地。嬴政皇帝立即下令:全力查抄金陵、朱方、云陽三邑,務(wù)必緝拿項氏嫡系。此后,嬴政皇帝的船隊緩緩東下。在巨舟望樓之上,嬴政皇帝連連接到密報,也連連頒下了一道道詔令。
金陵邑連續(xù)密報的事實是:金陵邑城郊多有秘密洞窟,非但藏匿了楚國貴族后裔,且嘯聚了諸多中原貴族后裔,若得徹底查抄,便得鑿山斷巒。嬴政皇帝立即與李斯會商,一邊下令蒙毅派出便裝吏員大肆散布皇帝要破“東南天子氣”的傳聞,一邊下令頓弱楊端和立即鑿山斷巒,搗毀復(fù)辟根基之地。未過旬日,江東嘩然傳開了消息:皇帝開出了萬余刑徒,鑿開了金陵北山,掘斷了山脊長巒,金陵邑地脈已絕,虎踞龍蟠氣象不復(fù)在矣!嬴政皇帝得報,又與原本楚人的李斯會商。李斯云:楚人民風(fēng)好巫術(shù)鬼神,當(dāng)改地名以示天道昭彰,使民心不再為神秘流所紛擾。嬴政皇帝當(dāng)即拍案,下詔改金陵邑為秣陵。秣者,牛馬牲畜之飼料也。秣陵者,牲畜之地也。以其時實際情形,嬴政君臣改如此之意帶辱沒名稱,顯然是憤怒于藏匿之復(fù)辟貴族。雖則如此,消息傳開,民眾卻是憤憤然了。江東之復(fù)辟勢力雖表面銷聲匿跡,實則卻更為隱秘,且更能蠱惑民眾了。項氏部族一直在江東地帶秘密經(jīng)營至天下大亂,沒有民眾根基是不可想像的。后來,秣陵改為建業(yè)。晉滅吳,為示對吳輕蔑,又改回秣陵。隋之后,秣陵之名終告消失。
朱方邑也是大同小異。三千刑徒鑿斷了城外一座小山。嬴政皇帝下詔,將地名改為丹徒。丹徒者,身著赭色囚服之囚犯也。盡管其本意是指此地窩藏罪犯,然以丹徒為地名,顯然使人產(chǎn)生此地是刑徒之鄉(xiāng)的聯(lián)想。此一地名在近代曾改為鎮(zhèn)江,后來又改回丹徒了。在云陽邑,開出刑徒鑿斷了北崗,將平直的官道挖成了曲曲折折的小道,地名改作了曲阿。這個地名的命運與秣陵相似,三國時吳改為云陽,晉改回曲阿,唐改為丹陽。此為今江蘇丹陽,不是嬴政皇帝駐屯的丹陽。
江東緩行月余,緝拿六國逃匿貴族兩千余人,很是震懾了當(dāng)時甚囂塵上的復(fù)辟暗流。自此之后,種種流預(yù)銷聲匿跡,逃亡貴族的復(fù)辟密謀更為隱秘。若非后來大局突變,很可能天下復(fù)辟活動就此漸漸萎縮。也就是在這次江東之行中,項梁與少年項羽第一次看見了威勢赫赫的皇帝,留下了項羽那句見諸史冊的名。
那是在皇帝船隊停泊云陽邑登岸,改做車騎南下震澤(今太湖),開往會稽郡的那一路馳道上。時當(dāng)初夏,浩渺的震澤碧波連天白帆點點。大澤東岸的馳道上,皇帝的巡狩車馬隆隆南進,兩側(cè)哨騎飛馳,車聲轔轔旌旗蔽日,在青山綠水間分外壯闊。吳越民眾擁擠在道邊的每座小山包上,觀看著終生難逢的皇帝儀仗。在一座林木遮掩的山包上,有老少兩布衣隱身樹側(cè)遙望道中。老人須發(fā)灰白,精瘦結(jié)實。少年則粗壯異常,虎虎生氣充盈于外。
“嬴政滅楚,項氏血流成河也。”老人低聲切齒。
“彼可取而代之!”少年一拳砸向樹身,大樹簌簌落葉。
老人大驚,一掌捂住少年大嘴:“滅族!不許瘋!”
少年扒開老人,低聲恨氣道:“項羽不報血海深仇,誓不為人!”“報仇?如何報仇?”“殺光秦人!燒光咸陽!”
“還是先練好劍術(shù)再說?!崩先死淅湟恍Α?
“不!項羽要練萬人敵!劍,一人敵罷了。”
“好,有志氣!”老人奮然低聲:“叔父教你兵書戰(zhàn)策,長槍大戟!”
四月初,皇帝行營抵達會稽山。
在當(dāng)時的南方山脈中,會稽山是最具神圣性的名山。這會稽山古名防山,又名茅山、棟山。棟者,鎮(zhèn)也。意此山乃揚州之鎮(zhèn)也。其山形四方,上多金玉,下多玦石。據(jù)《越絕書》云:黃帝曾在這座山中留下了金簡玉字的讖書,究竟預(yù)了什么,卻沒有人知道。但是,與會稽山關(guān)聯(lián)最緊密的神性,還是大禹的種種遺跡。首先,會稽山之名便是因禹帝在治水成功之后大會諸侯于此山,計功封國(會計),由此更名為會稽山;會稽者,會計也。其次,大禹在即位的第十年東巡,崩逝于會稽山,也葬在了會稽山。后世《水經(jīng)注》記載了大禹陵的神秘:“山上有禹冢ii有鳥來為之耘,春拔草根,秋啄其穢,是以縣官禁民不得妄害此鳥,犯則刑無赦。山東有湮井,去廟七里,深不見底,謂之禹井?!焙髞?,夏帝少康封少子杼到會稽山,專一守護祖先大禹之陵廟;杼的后裔繁衍至東周,便成了當(dāng)時的越人越國。著名的越王勾踐部族,便是大禹之夏部族的后裔。
嬴政皇帝登臨會稽山,是要隆重地祭祀大禹。
在五帝之中,禹是最具事功精神的一個。五帝之中,后人唯冠禹帝以“大”字,絕非虛妄之頌,實因其功業(yè)超邁前代,奠定華夏文明之根基也。治水以救民,劃九州而立制,設(shè)井田以安農(nóng)耕,封國建制以明國家,設(shè)天子百官并常備軍隊以統(tǒng)諸侯ii凡此等等,一以蔽之,華夏族群邁入國家時代,自大禹始也??梢哉f,在嬴政大帝之前,大禹所開創(chuàng)的諸侯封建制之中國,一直延續(xù)了近三千年。唯其如此,嬴政皇帝對禹帝的尊奉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登臨會稽山祭祀大禹,也絕非望祀舜帝那般更多地具有宣教意味。
祭祀大禹之后,嬴政皇帝執(zhí)意登上了會稽城外最高的一座山峰,在這里眺望南海,佇立竟日不去。這座山峰被后人稱為秦望山,《水經(jīng)注》云:“秦望山,在州城之南,為眾峰之杰ii自平地以取山頂七里,懸瞪孤危,逕路險絕。扳蘿捫葛,然后能升。山上無甚高木,當(dāng)由地迥多風(fēng)所致?!比绱烁哂馄呃锴衣窂诫U絕之高山,此時業(yè)已羸弱的嬴政皇帝要執(zhí)意攀登,全在于心頭積壓的對南海諸郡的憂慮。
放眼華夏,北方已經(jīng)安定,長城已經(jīng)即將竣工,大體可安也。唯獨這與閩越相連的南海三郡地處偏遠,王翦蒙武又不期而逝,任囂趙佗等一班大將能否鎮(zhèn)撫得力,實在堪憂。更有一慮者,天下貴族欲圖復(fù)辟,紛紛逃亡荒僻山川,江東閩越已成復(fù)辟勢力嘯聚之地,安知他們不會逃向南海三郡?果然如此,南海大局還會安定么?遙望南海,嬴政皇帝耳畔驀然響起了熟悉的秦風(fēng),那暮色之中從椰林河谷飄出的秦風(fēng),曾經(jīng)深深地震撼了嬴政;若非如此,他能否慨然派出包括了幾萬女子在內(nèi)的三十萬民眾下南海,當(dāng)真是亦未可知也。遙遙凝望,嬴政皇帝不禁低聲哼唱起那首“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秦風(fēng),一首歌沒有哼完,嬴政皇帝已經(jīng)是老淚縱橫了ii那一日暮色,嬴政皇帝是被護衛(wèi)士兵們輪流抬下山的。
夜里,嬴政皇帝在燈下再度仔細讀了李斯寫的宣教文,下了刻石詔令。
這篇祭文被后人稱為《會稽刻石》,其文辭曰:
會稽山刻石文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nèi),德惠修長。卅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
遂登會稽,宣省習(xí)俗,黔首齋莊。群臣誦功,本原事跡,追首高明。
秦圣臨國,始定刑名,顯陳舊彰。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恒長。
六王專倍,貪戾傲猛,率眾自強。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shù)動甲兵。
陰通間使,以事合從,行為辟方。內(nèi)飾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
義威誅之,殄熄暴悖,亂賊滅亡。圣德廣密,六合之中,被澤無疆。
皇帝并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群物,考驗事實,各載其名。
貴賤并通,善否陳前,靡有隱情。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
防隔內(nèi)外,禁止淫佚,男女挈誠。夫為寄獗,殺之無罪,男秉義程。
妻為逃嫁,子不得母,成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鳳,蒙被休經(jīng)。
皆遵度軌,和安敦勉,莫不順令。黔首修挈,人樂同則,嘉保太平。
后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
這篇文、字皆出李斯之手的刻石文,實則是與嬴政皇帝祭祀大禹的意涵相連。也就是說,皇帝祭祀大禹,祭文自然要陳述大禹的超邁古今的功業(yè);而面對大禹這樣一個華夏文明的奠基者,秦政及秦始皇帝的大功業(yè)自然也要向大禹提及。實際上,會稽山刻石文是偉大的嬴政皇帝與偉大的禹帝之間的一場政治對話;同時,也是帝國君臣向天下民眾再次正面地宣示新政宗旨。
這篇刻石文最值得注意者,是第一次全面回顧了六國的失政暴虐:“六王專倍,貪戾傲猛,率眾自強。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shù)動甲兵。陰通間使,以事合從,行為辟方。”第一次正面提出了秦滅六國的起因與宗旨:“內(nèi)飾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熄暴悖,亂賊滅亡?!边@既是對山東民眾的昭示,也是對復(fù)辟勢力的警告--六國乃自取滅亡,非秦?zé)o道也!緊接著,相對全面地回顧陳述了秦政的德風(fēng)化俗一面,列舉了天下太平大治的種種善績。應(yīng)該說,這篇刻石文與云夢澤望祀舜帝的宣教主旨,與祭祀大禹的主旨,都是相呼應(yīng)的,其總體意向既是明確的,又隱含著某種微妙的意蘊。明確的一面是:大秦新政的功績是天下有目共睹的事實,不容抹殺,也不容曲解;微妙的一面是:大秦開始遵奉王道圣君了,開始提出德政了,只要天下安定,秦政是會有所補正的。
邾,秦縣,為衡山郡治所,大體在今湖北黃岡之西北地帶。
此處當(dāng)為始皇帝三十七年,《水經(jīng)注》誤記。
古丹陽有三,此處之丹陽,秦時為縣,大約在今安徽當(dāng)涂的小丹陽鎮(zhèn)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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