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停下腳步，手指輕輕拂過杯沿。那層灰下，杯身雞群紋飾透著股說不出的靈動。雄雞昂首的姿態(tài)，母雞護(hù)雛的弧度，連雛雞啄食的絨毛感都細(xì)膩得不像俗物。

他不動聲色把杯子捧起來，對著光細(xì)看。胎質(zhì)白潤如羊脂，薄得能映出指影，杯底“大明成化年制”的六字款，筆鋒圓轉(zhuǎn)，正是成化瓷特有的“鐵線描”。

“先生看中這個？”一個戴老花鏡掌柜從后堂出來，見他捧著那只杯子，笑了笑，“這是前兩年收來的舊貨，看著像那么回事，其實(shí)是晚清仿的，你看這彩料，有點(diǎn)發(fā)僵，不是真品?！?

楊明沒接話，指尖在杯底輕輕一叩，聲音清越如磬，絕非晚清仿品的悶響。他放下杯子，隨口問價：“這仿品倒挺像模像樣，多少錢？”

掌柜以為他只是圖個新鮮，擺擺手：“放這兒占地方，你要是真心要，給八十美元拿走，權(quán)當(dāng)清理庫存?！?

楊明從錢包里數(shù)出八張綠票子，把杯子塞進(jìn)隨身皮包里。出門時，他聽見掌柜在身后跟店員說：“還是中國人懂行，那仿品總算有人要了?！?

楊明嘴角壓著一抹笑意，眼前這只杯子雖蒙著層灰，邊緣也有些磕碰，被攤主隨意丟在舊貨箱角落，任誰看都像是件不值錢的仿品。

可他仔細(xì)看了，“斗彩”的施釉技法卻騙不了人。青花的輪廓清晰利落，填進(jìn)去的礬紅、鵝黃、水綠各自分明，尤其那抹礬紅，從深到淺暈染得自然妥帖，像花瓣上的晨露慢慢化開，正是成化瓷獨(dú)有的風(fēng)骨，仿品絕難做出這般細(xì)膩的層次。

他心里已經(jīng)認(rèn)定，這就是件成化瓷。只是不明白，為何有人要刻意把它做成仿品模樣，磨去了杯底款識邊角，又在釉面抹上些似是而非的土銹，生生藏起了它的光華，讓它在這舊貨箱里蒙塵，被大多數(shù)人忽略。

就這么著，它竟以八十美元的價格待在這里，在唐人街這堆雜七雜八舊物件里，等著被人隨手買走。楊明暗自思忖，這可真是一樁奇遇。

他清楚這年代行情，華夏文玩在海外本就不受重視，價格普遍壓得很低，外國人大多偏愛那些亮閃閃珠寶玉器，對這類帶著歲月包漿的瓷器少有青睞。

哪像后來，文玩行情一路看漲，但凡看著像樣的物件，都會被商家標(biāo)上高價，擺在精致展柜里，等著懂行或者不懂行的人競價爭搶。

楊明慢悠悠地晃蕩著，兩旁的店鋪大多敞著門，紅燈籠一串串掛在門楣下。

門楣上的中文招牌有的褪了色，有的油亮嶄新。瓷器店里擺著青瓷碗、粉彩瓶，隔著玻璃也能看出釉色的溫潤。

街角餐館飄出醬油和蔥姜的香氣，門口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燒臘雙拼飯”“云吞面”，字里行間都是熟悉的煙火氣。

楊明逛了半晌，眼里再沒什么波瀾。這些無非是游客眼熟的玩意兒，實(shí)在沒什么新鮮有趣物件能勾住他的目光。

肚子不合時宜咕咕叫了兩聲，他循著那股最濃的香氣，隨便拐進(jìn)一家看著還算熱鬧的云吞面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