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莫斯科的天空灰蒙蒙的，張曉睿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口袋，熟門熟路地拐進了阿爾巴特街附近的一個集貿(mào)市場。

這里比國營商店熱鬧得多，氣味也復(fù)雜得多――凍魚的腥氣、腌黃瓜的酸味、韃靼人烤肉攤飄來的焦香，全都混在空氣里，一股腦往人腦子里鉆。

做戲做全套，別人回國都大包小包的把老毛子的商品往回帶，弄個來去不空手，他們自然也不例外，何況手里的這些盧布不花出去就是廢紙一堆。

老毛子的套娃和巧克力在國內(nèi)搶手得多。她擠進人群，買了好幾套，沉甸甸地塞進袋子。然后是幾個印著紅場圖案的漆盒，雖然工藝粗糙，但色彩鮮艷，典型的“蘇聯(lián)紀(jì)念品”。

床下的圖紙分幾次運了出去，放在車的后備箱里劉東才算放下心，至于怎么運回去，他心里又開始犯愁。

剩下的，就是他們自己了。

“小紅妹妹，又來采購??？”安娜很自然的出現(xiàn)在張曉睿身邊。

“是啊，快回去了，給親戚朋友帶點東西?！睆垥灶Ｐχ貞?yīng)，語氣自然，“這盧布帶回去又沒用，可不就得在這兒花光嘛。你看我這大包小包的……”

她拍了拍鼓脹的帆布袋，發(fā)出o@的響聲，臉上是即將回家的旅客那種既疲憊又滿足的表情。

“是該多買點，一會坐我的車，我的車就停在外面的”，安娜熱情的幫張曉睿提著袋子。

“不用了，一會我男朋友就過來了，謝謝你啊安娜姐”，張曉睿婉拒了安娜的邀請。

半個小時后，張曉睿從集貿(mào)市場擠了出來，肩上那只帆布大口袋此刻已是滿滿登登，沉甸甸地向下墜著，勒得她肩膀生疼。

她吁出一口氣，正準(zhǔn)備沿著人行道往回走――

“滴滴！”

清脆的汽車?yán)嚷暫翢o預(yù)兆地在身后響起，驚得她脊背微微一僵。

只見一輛紅色的莫斯科人轎車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停從后面上來，副駕駛的車窗搖下，探出安娜笑意盈盈的臉。

“小紅妹妹，快，上車。這么重的東西，可別累著了?！卑材鹊穆曇魺崆橐琅f，帶著俄羅斯人的豪爽。

駕駛座上，米爾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側(cè)過頭對她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隔著玻璃，平靜地望過來。

張曉睿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婉然拒絕“真的不用了，我男朋友馬上就回來了”。

“那么客氣干嘛？”

安娜已經(jīng)推開車門下來，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張曉睿肩上的大袋子，“不是說了嗎，坐我們的車。來來，袋子給我。”

袋子很沉，安娜接過去時，手臂明顯往下沉了沉，但她隨即拎穩(wěn)了，臉上笑容不減，只是那笑容在張曉睿此刻看來，仿佛也浸染了莫斯科冬日空氣里的某種寒意，明亮卻缺乏溫度。

“這……太麻煩你們了。”

張曉睿猶豫著，目光飛快地掃過車內(nèi)。后座空著，座位上隨意扔著一件灰色的男式衣服，應(yīng)該是米爾的。

“麻煩什么呀”安娜已經(jīng)拉開了后座的車門，示意她上車，“快上來，我們米爾開車特別穩(wěn)?！?

張曉睿知道，這車，是非上不可了。她深吸一口氣，將那絲不安用力壓下去，換上一副感激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臉。

“那……就謝謝安娜姐，謝謝米爾同志了?！彼呎f邊彎腰鉆進了后座。

安娜將那個鼓囊囊的帆布袋放在后備箱，自己也坐了進來，挨得很近。

紅色的莫斯科人轎車平穩(wěn)地滑入馬路，朝著灰蒙蒙的街道深處駛?cè)ァ?

張曉睿的心隨著發(fā)動機的轟鳴一直直往下沉。車窗外的街景正以一種陌生而有序的方式向后退去――不是來時那條熱鬧擁擠的街，而是一條更寬、更冷清、兩旁栽著筆直白樺樹的道路。

她猛地轉(zhuǎn)向安娜，聲音因強壓的恐慌而有些變調(diào)：“安娜姐……這，這不是回旅館的路啊！”

安娜側(cè)過臉，嘴角依然彎著那個弧度，可那笑意像是畫上去的，絲毫未達眼底。她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討論天氣：“是啊，不是回旅館的路?！?

“我要下車。讓我下車?！?

張曉睿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身體也試圖向另一側(cè)車門縮去。

“來不及了?！?

安娜的聲音依舊不高，甚至帶著一點惋惜。與此同時，張曉睿感覺到一個堅硬的東西，穩(wěn)穩(wěn)地抵在了她的腰上，讓她從袖口滑出的匕首一下僵在那里。

“呵呵，小紅妹妹，你的手太慢了，你們果然有問題”，安娜慢悠悠的拿過張曉睿手里的匕首說道。

張曉睿幾乎是一點點地低下頭，視線落在安娜那只搭在腿上的手――那只手現(xiàn)在正握著一把泛著金屬光澤的手槍，槍口就貼在她的身上。

駕駛座上，米爾的目光似乎在后視鏡里極快地瞥了一眼，他雙手穩(wěn)穩(wěn)地把著方向盤，車速甚至沒有一絲波動。

“怎么樣安娜，我說抓起來準(zhǔn)保沒錯，就這樣沒有經(jīng)驗的雛最好搞定”。

安娜沒有立刻回答。她稍微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槍口卻絲毫沒有偏離。她看著張曉睿慘白的臉和盈滿驚恐的雙眼，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現(xiàn)在我們需要去一個更安靜的地方，請你回答幾個問題?！?

張曉睿忽然冷笑一聲，“你不會從我這里得到任何東西?！痹捯粑绰洌偷匾坏皖^，迅速咬向自己的衣領(lǐng)――那里縫著一粒膠囊，是最后關(guān)頭保全秘密與尊嚴(yán)的唯一途徑。

但她的動作只完成了一半。

安娜早有防備，一把抓住她的頭發(fā)，隨即向上一提。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迫使張曉睿的脖子后仰，完全暴露在安娜的視線之下，膠囊就在衣領(lǐng)上，卻已是咫尺天涯。

“咬領(lǐng)子，老掉牙的把戲了?！?

安娜的聲音貼得很近，溫?zé)岬臍庀⒎鬟^張曉睿的耳廓，卻只讓她感到徹骨的寒意。那只手依然牢牢掌抓著她的頭發(fā)，力道恰到好處，既讓她無法動彈，又不至于立刻撕扯得太難看。

她繼續(xù)說道“克格勃的初級反審訊課程里，第一課就是檢查并清除目標(biāo)身上所有可能的自毀裝置。你以為，我會給你這個機會？”

安娜甚至沒有抬高聲調(diào)，平靜的講解著，仿佛在糾正一個學(xué)徒屢次犯下的低級錯誤。

她是克格勃的精英，見過太多絕望中的小把戲，衣領(lǐng)、袖口、牙縫、指間……每一種隱藏毒藥或刀片的方式，她都了如指掌。

米爾在前座發(fā)出了一聲短促的笑聲，得意洋洋的說“怎么樣安娜，我說抓起來準(zhǔn)保沒錯吧，這多省事，沒等用手段呢就露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