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汽車喇叭聲響起，一輛黑色的汽車停在身邊，卻是自己的搭檔耶可夫。

安娜茫然地拉開車門，鉆進副駕駛座。車內(nèi)彌漫著熟悉的煙草味和皮革氣息，往常這味道讓她安心，此刻卻只覺得窒息。

耶可夫側(cè)過身打量了安娜一眼。他從未見過安娜這副模樣――帽子下的金發(fā)有幾縷散亂地粘在蒼白的臉頰邊，嘴唇失去血色，那雙總是流轉(zhuǎn)著從容或嫵媚光彩的藍色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靈魂被抽走了一般。

“發(fā)生什么事了，美麗的安娜小姐？”

耶可夫試圖用慣常輕松的語調(diào)打破沉默，但聲音里不自覺也帶上了一絲緊張。

安娜緩緩轉(zhuǎn)過頭，視線似乎費了些力氣才聚焦在他臉上。她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政變……失敗了?！?

耶可夫臉上的肌肉瞬間僵住。

“第一副主席……馬克西姆……還有好多人，剛剛被軍隊帶走。”她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墜著鉛塊一般，“我們……被停職了。等著接受審查。”

“什么？”

耶可夫倒抽一口冷氣，握著方向盤的雙手猛地收緊，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冷汗瞬間就從額角后背滲了出來。

他感到喉嚨發(fā)緊，胃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斑@……這怎么可能？什么時候……”

“就在剛才。盧比揚卡院子里全是士兵和軍車。”安娜閉上眼，睫毛微微顫抖，“我們……參與了。耶可夫，我們?yōu)轳R克西姆傳遞過消息，安排過會面，那些經(jīng)手的‘特殊物資’清單……”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再清楚不過。一旦深查，他們誰也逃不掉。

耶可夫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四下張望，仿佛陽光下有無數(shù)眼睛正在窺視。他啟動汽車，漫無目的地駛?cè)虢值溃坪鮾H僅是為了讓車身移動起來，獲得一點點虛幻的安全感。

“那怎么辦？”他的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慌亂，眼神游離，“審查……他們會怎么審？我們……我們會不會也被……”

安娜搖了搖頭，頹然靠向座椅背?！拔也恢溃煞?。我真的不知道?！彼穆曇糨p得像嘆息。

耶可夫不停地舔著發(fā)干的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謶窒裉俾粯永p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不想進盧比揚卡的地下室，不想面對那些傳聞中的“審問專家”，更不想去西伯利亞的勞改營……

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

“安娜！”

他猛地轉(zhuǎn)頭，眼睛里燃起一絲希望之光，“我們?nèi)プツ莾蓚€間諜，還有彼得羅夫?！?

安娜疲憊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一絲譏誚：“我們被停職了，耶可夫。證件可能很快會被收回，權(quán)限會被凍結(jié)。再去抓他們有什么用？甚至可能被反過來指控擅自行動。”

“不，你不明白！”

耶可夫急切地說，“無論誰上臺，國家安全都是最重要的，如果我們能抓住兩個證據(jù)確鑿的間諜，繳獲他們的通訊設(shè)備或聯(lián)絡(luò)人名單――這就是實實在在的功勞，大功勞，足以將功贖罪，甚至……甚至可能得到新領(lǐng)導(dǎo)的賞識?！?

他越說越覺得有道理，仿佛在絕望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根閃光的繩索?！跋胂肟?，安娜，在這樣混亂的時刻，其他人都在惶惶不可終日，或者忙著站隊清洗，只有我們還在忠誠地履行職責(zé)，并且取得了關(guān)鍵成果，這會是多么有力的表態(tài)和籌碼?！?

安娜沉默著。耶可夫的話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些許漣漪。她想起彼得羅夫透露的“西區(qū)盧日尼大街”，想起那個可能存在的秘密聯(lián)絡(luò)點或安全屋。這些信息還沒有上報，目前只存在于她和耶可夫之間，還有那卷磁帶里。

也許……耶可夫是對的，坐以待斃是死路一條。主動做點什么，或許還能搏出一線生機。在克格勃，價值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她慢慢坐直身體，眼底的渙散逐漸被一種冰冷的、銳利的東西取代。那個在彼得羅夫面前柔媚脆弱、在總部窗前冷靜擦拭嘴唇的安娜又回來了，甚至更加冷艷。

“彼得羅夫不能動，政變失敗，他們貿(mào)易部的人很可能官復(fù)原職，這個敏感的時候我們這個身份去動一位政府官員那是自尋死路”。安娜冷靜的說道。

“那怎么辦？”耶可夫疑惑的問道。

“我們自己查”，安娜斬釘截鐵的說道。

“自己查很費功夫，我們只有兩個人，盧日尼大街那片貧民區(qū)，就是躲藏的理想場所。那租金便宜，管理松散，人員復(fù)雜，陌生人進出不會引起特別注意?！?

安娜看向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腦海中勾勒出盧日尼大街的地圖輪廓。

“那片區(qū)域靠近鐵路貨運站，又有幾條老河道穿行，地形復(fù)雜。適合設(shè)立觀察點，也方便在出事時利用復(fù)雜地形和交通網(wǎng)撤離。我想他們隱藏的地點很可能具備幾個特征：相對獨立一些獨棟小屋、倉庫頂樓房間、帶后門的底層。視野良好，這樣便于觀察有無跟蹤，并且交通便利?！?

耶可夫舔了舔嘴唇：“范圍還是不小。我們只有兩個人，沒有支援，怎么找？”

安娜緩緩轉(zhuǎn)過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昂芎唵?，他們躲起來，總要生活的。那片區(qū)域的居民，日常采買依賴哪兒個菜市場、哪兒家雜貨鋪、哪一處面包房，我們都摸清楚。他們或許會分散購買，減少在一家店的購買頻率，或許會刻意選擇人流量大的時段，但食物、日用，品、香煙、伏特加……這些是消耗品，是要經(jīng)常補充的”。

安娜雙手抱在胸前，繼續(xù)道：“而且，盧日尼大街那一片的老房子，大多數(shù)沒有室內(nèi)衛(wèi)生間。住戶必須使用公共廁所。這是他們無法完全避免的暴露點。無論男女，無論白天黑夜，只要是人，就有這種生理需求”。

安娜分析的頭頭是道，耶可夫望著這個漂亮的女人不禁露出了欽佩的神色。

而遠在安全屋的劉東兩人全然不知道一雙魔爪已經(jīng)伸向了他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