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詳細說?!?
“自六月設立諫箱以來,杭州府共收到舉報信一百七十三封?!敝苕?zhèn)呈上清單:“其中,舉報官員貪腐的八十一封,舉報官員瀆職的三十九封,舉報其他問題的五十三封?!?
聽起來很正常,甚至比蘇州“正?!钡枚唷?
但朱和壁敏銳地察覺到了問題:“舉報其他問題的五十三封,都是什么問題?”
周鎮(zhèn)遲疑了一下:“大多是…民間糾紛。比如鄰里爭地、商販欺詐、債務糾紛之類。按理說,這些不該投諫箱,該去衙門訴訟?!?
朱和壁皺眉:“有沒有可能是…有人故意用瑣事沖淡真正的舉報?”
“臣不敢妄斷。但確實有可疑之處:這些民間糾紛的舉報信,筆跡相似,用紙相同,且都集中在七月中下旬投遞――就像是…有人在同一時間批量制作的?!?
朱和壁心中一沉。又是這一套!
蘇州是截留舉報信,杭州是制造假舉報信!
目的都一樣:讓諫箱失效,讓制度形同虛設!
“那些舉報官員的信呢?查了嗎?”
“正在查。但人手有限,進度緩慢。而且…而且有些舉報信指向的人,很微妙?!?
“誰?”
“比如這封,”周鎮(zhèn)抽出一封信:“舉報杭州知府趙清源三年前在嘉興任上貪墨修堤款。趙知府素有清名。臣暗中查訪,發(fā)現(xiàn)舉報內容似是而非,時間、地點都對,但數(shù)目、細節(jié)都有出入?!?
“還有這封,”他又抽出一封:“舉報浙江按察使李剛縱容親屬經(jīng)商,與民爭利。李剛是駱指揮使的舊部,為人剛正,從不過問家族生意…”
朱和壁接過信,一封封看過去,心中越來越冷。
這些舉報信,指向的都是清官、能臣,都是朝中有根基、有背景的人。
舉報內容真假參半,真在時間地點,假在具體細節(jié)。這樣的舉報最難查。
查吧,耗時耗力,最后可能查無實據(jù);不查吧,又可能漏掉真案。
而且這些清官被舉報,心中會怎么想?
會不會覺得是太子在借機清洗?會不會寒心?
“好毒的計算…”朱和壁喃喃道。
“殿下,臣還有一事稟報。”周鎮(zhèn)低聲道:“杭州士紳最近活動頻繁,常聚在西湖邊的‘文瀾閣’議事。主持者是致仕的前禮部侍郎王大仁,參與者多是江南有名的文人、富商、還有…一些在任官員的親屬。”
文瀾閣,朱和壁聽說過。那是江南文人的雅集之所,常有詩會、文會。但若是議事…
“他們議什么?”
“表面上吟詩作對,但臣的眼線聽到一些片段…”周鎮(zhèn)聲音壓得更低:“他們議論朝廷新政,議論匿名舉報制度,議論…太子的江南之行。有人說‘太子年輕氣盛,不知江南水深’;有人說‘制度雖好,奈何人心’;還有人說…說太子在西北殺人太多,如今要來江南‘立威’?!?
朱和壁冷笑:“立威?孤若真想立威,蘇州就該再多殺幾個!”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涌起一陣無力感。
江南不比西北,這里文風鼎盛,士紳勢力龐大,關系網(wǎng)錯綜復雜。
他們不會像西北貪官那樣明目張膽地貪,而是用更隱蔽、更“文雅”的方式。
詩會、雅集、姻親、門生…織成一張大網(wǎng),你明知道網(wǎng)在那里,卻不知從何下手。
“殿下,”沈小小這時輕聲開口:“妾身以為,對方用假舉報信擾亂視聽,我們不妨…將計就計?!?
“如何將計就計?”
“他們不是用瑣事沖淡真案嗎?那我們就公開宣布,諫箱只受理官員貪腐、瀆職、害民三類舉報,其他民間糾紛,一律轉交地方衙門。這樣,既可以清理掉那些假舉報,又可以…試探一下反應?!?
朱和壁眼睛一亮:“你是說…”
“若宣布之后,那些‘民間糾紛’的舉報信突然消失了,就說明確實是有人故意投遞?!鄙蛐⌒〉溃叭暨€有人繼續(xù)投,那可能就是真有冤情,我們也可以名正順地轉交地方處理。”
妙?。≈旌捅诳粗拮?,心中感嘆:這個從民間走出的女子,對人心、對世情的洞察,往往比那些讀了一輩子圣賢書的大臣還要透徹。
“就這么辦!”他下令:“周鎮(zhèn),立即貼出告示:諫箱受理范圍調整。同時,暗中記錄告示貼出后的舉報情況,每天報我。”
“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