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副手走過來,聲音低沉,“傷亡清點出來了。神機營,折了八十七個弟兄。步兵那邊,更多?!?
陳烈沒有說話。
他想起出發(fā)前,兩廣總督說過的話?!斑@一仗,不死人是不可能的。但死的人,得死得值。”
死得值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半個月,明軍一路向南推進,連破交趾人兩道防線。
固思耐的軍隊節(jié)節(jié)敗退,從諒山退到文淵,從文淵退到祿平,最后退到了倒馬坡。
倒馬坡,位于鎮(zhèn)南關(guān)以南一百五十里,是通往琴坊的最后一道屏障。
此地山勢險峻,道路崎嶇,兩側(cè)是懸崖峭壁,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山道。
交趾人在這里修筑了堅固的工事,囤積了大量糧草,擺出一副死守的架勢。
兩廣總督看著輿圖,眉頭緊鎖。
“倒馬坡……這地方,不好打。”
陳烈道:“大人,末將愿率神機營為先鋒,強攻倒馬坡?!?
兩廣總督搖搖頭:“強攻?你看看這地形,山道這么窄,兵力根本展不開。強攻就是拿人命往里填。咱們總共兩萬人,填完了,拿什么收復(fù)琴坊?”
他沉思片刻,道:“派人去探路,看看有沒有小路能繞過去。正面佯攻,側(cè)后偷襲,這才是正理?!?
探路的斥候派出去了,但回報的消息讓兩廣總督的心涼了半截。
倒馬坡兩側(cè)都是原始森林,根本沒有路。
就算強行穿林,沒有十天半個月也繞不過去,而林中的瘴氣、毒蟲,足以讓一支軍隊減員過半。
“只能正面強攻了?!眱蓮V總督沉聲道。
二月初九,倒馬坡之戰(zhàn)打響。
明軍兵分三路:左路、右路佯攻兩側(cè)山梁,中路主攻山道。
神機營的八百士卒,被部署在中路最前方。
戰(zhàn)斗一開始就進入白熱化。
交趾人的箭矢、滾木、擂石,像暴雨一樣從山坡上傾瀉而下。
明軍頂著傷亡,一步一步向前推進。燧發(fā)槍的射擊聲、火炮的轟鳴聲、傷員的慘叫聲、廝殺吶喊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陳烈的神機營,損失慘重。
山道太窄了,根本排不開三列橫隊。
士卒們只能依托山石、樹木,各自為戰(zhàn)。燧發(fā)槍的優(yōu)勢無法發(fā)揮,反而被交趾人的弓箭壓制得抬不起頭。
一個又一個弟兄倒在血泊中。
陳烈兩眼通紅,端著自己的遼十三,一槍一個,專挑那些露出腦袋的交趾射手打。
他打空了彈倉,裝填,再打;再打空,再裝填。不知打了多少槍,只知道槍管燙得握不住,只能用布包著繼續(xù)打。
“大人!”副手忽然驚呼,“快看!”
陳烈抬頭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山道盡頭的寨門,忽然打開了。
無數(shù)交趾人從里面涌出,揮舞著刀槍,朝山下的明軍沖來。沖在最前面的,是黑虎衛(wèi),固思耐的嫡系精銳。
固思耐,要拼命了。
“弟兄們!”陳烈端起槍,嘶聲大吼,“跟我沖!”
他第一個躍出掩體,朝山上沖去。
身后,神機營的幸存者們,跟著他一起沖了上去。
兩軍在山道上相遇。
刺刀對刀槍,鋼鐵對血肉。
陳烈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
他只記得,手中的刺刀一次次捅進敵人的胸膛,又一次次拔出來。槍托上全是血,滑得幾乎握不住。
身邊不斷有人倒下,有敵人,也有弟兄。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敵人忽然變少了。
他抬起頭,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沖到了寨門口。
寨門大開,里面空無一人。
陳烈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
固思耐,跑了。
“追!”他嘶聲大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