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官廨之內,辛茂將與習君買一起打量著經(jīng)過郎中診治、洗漱之后換了一身干凈衣裳的埃蘭。
此人膚色較深、身材高大,即便重傷之后狀態(tài)虛弱卻仍可讓人感到其強健體魄,狹長的臉頰上五官深邃,碩大的鷹鉤鼻予人涼薄冷酷之感,黑色絡腮胡須彎曲虬結。
只看其相貌、氣質,便可知必然是一個驍勇善戰(zhàn)的戰(zhàn)士。
“我是阿摩利人,巴比倫王國的后裔,此次奉酋長之命前來泰西封,是想要與唐人做一筆買賣。只是在潛入泰西封的時候被大食人發(fā)覺遭遇追殺,幸好遇到了你們?!?
埃蘭被兩個漢人官員盯著,只覺得如芒在背,趕緊道明來意。
唐人是一個發(fā)生在眼前的傳說。
自古以來,在兩河流域這片肥沃的土地上便生活著無數(shù)部族,大家喝著兩河水、在河水沖擊的平原上耕種,也在廣袤的土地上為了爭奪生存空間而戰(zhàn)爭,也會為了抵抗強敵而聯(lián)合。
幾年前下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分彼此。
但是自從羅馬人入侵兩河,這片土地上的部族開始遭遇殘酷的殺戮,尤為重要的是引以為傲的文化開始遭受鎮(zhèn)壓、滅絕,這甚至比土地的淪喪、人口的銳減更為痛心疾首。
再后來,波斯人來了。
然后,大食人來了……
這些強盛一時的國家將這里視為“應許之地”,認為是神明賜予他們的福利,可誰在乎兩河流域的原住民?
他們在波斯人的鐵蹄下蟄伏,在大食人的彎刀下倉惶,卻從未放棄抵抗。
然而大食人超凡絕倫的武力使得他們無力招架,因為大食人的種族滅絕政策甚至不敢出現(xiàn)在城池周圍,只能藏進深山、躲進沙漠,一度認為種族之血脈、文化之傳承都將徹底滅絕,卻再也不能得到神靈之庇佑。
直至唐人出現(xiàn)。
唐人橫穿波斯高原、翻越扎格羅斯山,神兵天降一般出現(xiàn)在兩河流域攻陷亞述城,水軍更是橫行波斯海、溯兩河而上一戰(zhàn)攻陷泰西封城,最終迫使大食簽署喪權辱國之條約才換取和平……
在阿摩利人最為危急、命運一片灰暗之時,仿佛一束光刺破烏云堆積的蒼穹直直照來。
或許,這就是神靈的指引!
唐軍強大的武力使得這些部族頂禮膜拜,倘若能夠得到唐人鋒銳的橫刀、堅固的鎧甲、冒著神火無堅不摧的火器,定能將大食人驅逐出去,恢復祖地!
習君買與辛茂將對視一眼,對方的大食語雖然口音怪異,但勉強還能聽懂。
前者問道:“做什么買賣?”
埃蘭無視身上傷創(chuàng),挺直背脊:“我們要得到大唐的橫刀、甲胄,還有那種冒火放煙的火器!”
“呵!”
辛茂將失笑,搖頭道:“這不可能?!?
埃蘭急道:“你們只需開價,我們有錢!”
“這并非錢的問題,雖然之前大唐與大食開戰(zhàn),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締結契約、止息干戈,由敵人變?yōu)槊擞选N覀冇重M能為了那么一點點的錢去做出賣盟友的事情呢?”
埃蘭的鷹鉤鼻子碩大,投下的陰影遮擋了上唇顯得有些陰翳,他目光灼灼:“不不不,將軍不用拿這樣的話語來敷衍我,誰都知道所謂的契約不過是下一次開戰(zhàn)的借口而已,大食不會容許唐人長久在兩河流域設立租界,大唐不會僅僅滿足于區(qū)區(qū)租界?!?
習君買喝著茶水,不予置評、置身事外。
他不太懂得這些外交手段,也不會參與進去,他是武官謹守武官之職責就好。
辛茂將笑著搖頭:“你的見識的確比絕大多數(shù)土著都更為精深,但正因如此,你更應當明白大唐不可能為了你們這些土著去承擔與大食翻臉開戰(zhàn)之危險,得不償失啊。”
埃蘭深邃的眼眸露出急切,他沉聲道:“我們有錢!”
“嗯?”
辛茂將略感意外,因為這是埃蘭第二次強調“有錢”。
大唐之富庶舉世皆知,唐人商賈在戰(zhàn)艦護衛(wèi)之下行商天下,賺取的財富猶如大洋之上滾滾波濤、不可計數(shù),而埃蘭既然敢在他這個唐人官員面前一再強調“有錢”,那必然是不可小覷之財富。
他好奇問道:“那你們到底有多少錢?”
埃蘭一愣:“不是應該你們開價嗎?說說看,你們各種武器的要價是多少?!?
漫天要價、就地還錢,我有錢只是不怕你要高價而已,可你總不能因為我有多少錢才要多少價吧?
哪有這么做買賣的!
辛茂將笑著解釋:“每一樣東西的價格并非取決與其本身之價值,而是取決于購買者對它的需求程度。譬如一斗米,在我們大唐有時候是三個銅錢,有時候是五個銅錢,而遇上饑荒的時候,有可能是一千錢、一個女人、甚至一匹馬……同樣的一并橫刀對于大食人來說價值一個金幣,但是對你們來說,其價值就有可能是十個、一百個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