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蘇誠站在門口，腳底像是生了根。

他沒敢往前走，喉嚨發(fā)干。

眼前那個人影，動了。

藤椅“嘎吱”一聲輕響，老人把手里的煙蒂摁滅，雙手撐著膝蓋，有些費(fèi)勁地站了起來。

他很高。

雖然背有點(diǎn)駝，雖然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中山裝，但這人往那一站，原本不大的房間一下子就顯得逼仄起來。

那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山岳壓迫感，那是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殺氣收斂后的沉重。

雙方互看。

見蘇誠呆在原地，蘇建國笑了。

這一笑，滿臉的溝壑?jǐn)D在了一起，房間里那種讓人窒息的威壓，瞬間煙消云散。

老人主動走了過來，站在蘇誠面前。

蘇誠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比對方還要高出那么三五公分。

他有些手足無措，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放，只能僵硬地貼在褲縫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fā)抖。

“長高了?！?

蘇建國抬起手。

那只手很大，很糙，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和老年斑，指腹上是一層洗不掉的老繭。

二十年前，這只手握著的是百萬雄師的韁繩。

而現(xiàn)在，它輕輕地落在蘇誠的頭頂上。

掌心溫?zé)帷?

蘇建國用手掌比劃了一下，又把手平移到自己面前，咧開嘴笑：

“上次見你的時候……你才這么大點(diǎn)兒?！?

他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很低的高度。

“那時候你爸把你舉起來，騎在他脖子上，你個小兔崽子也不老實(shí)，把你爸的軍帽都給抓歪了……也就是那個時候，你正好能摸到我的頭頂?！?

蘇建國說著，眼角有點(diǎn)濕。

他收回手，順勢握住了蘇誠的小臂。

用力捏了捏。

“真結(jié)實(shí)，像你爸……”

……

這一瞬間，蘇誠心里的那道防線，徹底崩了。

高中三年，被霸凌、被踩著腦袋羞辱的時候，他沒哭。

母親的牌位被人砸爛的時候，他沒哭。

被人指著鼻子罵“野種”、“孤兒”的時候沒哭。

可現(xiàn)在。

就這一句“像你爸”，讓他的眼眶瞬間紅得像是要滴血。

“您……”

蘇誠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您真是……”

那個稱呼在嘴邊打轉(zhuǎn)，太重了。

重得他不敢喊，怕喊出來夢就醒了。

蘇建國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懼，那只粗糙的大手順著手臂滑下來，緊緊包住了蘇誠顫抖的雙手。

蘇誠的嘴唇開始哆嗦。

那種巨大的委屈感，像是決堤的洪水，根本攔不住。

“爺爺……”

這一聲喊出來，帶著哭腔，帶著二十年的委屈和酸楚。

蘇建國渾身猛地一震。

“哎！”

他大聲應(yīng)著，聲音都在抖，透著股失而復(fù)得的狂喜。

“爺爺??！”

蘇誠再也繃不住了。

去他媽的軍人尊嚴(yán)，去他媽的男兒有淚不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