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跨越了陌生的界限,直接叩響了同根同源的情感之門。
差亞看著眼前這年輕人狼狽虛弱卻又強撐著的模樣,
再看他肩胛處那片暗紅的血漬,
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氣,
一句帶著濃濃鄉(xiāng)音、飽含關(guān)切與責(zé)備的話脫口而出,
“孥仔?。ǔ鄙窃拰ν磔叺姆Q呼,意為‘孩子’),
怎地搞成這副模樣?”
他上前,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李湛肩頭的槍傷,眉頭緊緊鎖住。
李湛喘著粗氣,斷斷續(xù)續(xù)地,將自已的處境和猜測和盤托出,
“阿叔…我…我記不起事…
不知道…怎么到的這里…
但…肯定有人在找我…在追殺…”
他必須讓對方了解情況的嚴(yán)重性——
只有讓這位阿叔清楚自已正被追殺,
接下來的安排才能有的放矢,避免因信息不明而將所有人都置于更大的危險之中。
差亞看了看他頭上的傷,又回頭瞥了一眼心虛低著頭的阿諾,
結(jié)合阿玉之前的話,心里明白了大半。
他沉默了片刻,渾濁的眼睛里閃過權(quán)衡與決斷。
“這地方不宜久留?!?
沒要多久差亞叔就做出了選擇,聲音低沉而果斷,
“再待下去會害了這兩個細孥(小孩)。
我在碼頭邊有個存貨的倉房,還算穩(wěn)妥。
先挪過去,安頓下來再說?!?
李湛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虛弱地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感激,
“麻煩…阿叔了。”
差亞擺了擺手,語氣樸實卻帶著一種源自血脈的責(zé)任感,
“出門在外,枝葉藤蔓都連著根。
見到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沒有豪壯語,只有一句最樸素的“不能眼睜睜看著”,
卻道盡了海外華裔之間那種超越個人利害的、基于共同血脈的守望相助。
接下來,
在夜色的掩護下,
差亞展現(xiàn)了他作為地頭蛇的能力。
他弄來一輛運貨的小舢板,
和阿玉阿諾姐弟倆一起,極其小心地將李湛轉(zhuǎn)移上去,再用雜物巧妙地進行遮蓋。
最后幾人借著夜色和水寨邊河道錯綜復(fù)雜的地形,
悄無聲息地將李湛運送到了他那個位于偏僻碼頭、看似不起眼的小倉庫里。
倉庫里堆放著各種貨物,空氣中彌漫著谷物和干貨的氣味。
差亞在角落清理出一塊相對干凈、隱蔽的空間,鋪上干凈的麻袋。
“你先在這里歇著,莫要亂動?!?
差亞看了眼李湛肩頭不再滲血的傷口,眉頭緊鎖,
“你這傷拖不得了,里頭的異物必須盡快取出來,
再耽擱下去,這條胳膊怕是要落下病根,甚至引發(fā)高熱就麻煩了?!?
他簡意賅地交代完,
便不再耽擱,轉(zhuǎn)身匆匆離去,身影迅速融入了倉庫外的夜色中。
當(dāng)倉庫那扇沉重的木門在身后輕輕合攏,將曼谷夜晚潮濕危險的空氣隔絕在外。
李湛靠在一團麻袋堆上,終于得以短暫地喘息。
至此,這位曾經(jīng)叱咤風(fēng)云的梟雄,
才終于在命運急轉(zhuǎn)直下的深淵邊緣,幸運地抓住了一根脆弱的藤蔓——
暫時擺脫了曝尸荒野或即刻落入敵手的厄運,
在這異國他鄉(xiāng)的暗處,獲得了一個喘息之機。
然而,無論是頭頂?shù)臉寕?,還是體內(nèi)尚未取出的彈頭,
都在清晰地提醒他,
危機,僅僅是被暫時關(guān)在了門外,還遠未結(jié)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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