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yī)說是肝氣郁結(jié)動了胎氣,反復叮囑靜養(yǎng)寬心,之后便開出一堆靜心安胎的藥,成天當水一樣往下灌,卻并未得到明顯緩解。
想到軒轅璟之前在御書房外頭留下的那句“有時間多在東宮待一待,時間不多了”,太子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覺得肯定是軒轅璟把手伸到東宮動了什么手腳,想要加害太子妃和他的孩子。
為此,他讓沈燼把東宮上下所有人都嚴查了一遍,但凡有任何一點可疑,哪怕只是審問時回答得慢了,也直接當細作處置,寧枉勿縱。
一下午,東宮杖斃八十余人,月嬋過來的時候地面早已沖洗干凈,連水都干了,可她就是聞到空氣里縈繞著一縷奇怪的味道。
像是血腥。
這會兒,太子正坐在桌前,溫聲細語的哄著沒什么胃口的趙絮兒吃些粥。
趙絮兒面容僵硬,明明胃里翻涌得厲害,卻還是強忍著惡心,就著太子遞來的勺子將粥喝下去。
看著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模樣,太子很是心疼,伸手輕撫她蒼白的面頰,“別怕,有我在呢?!?
他以為趙絮兒是被東宮岌岌可危的處境給嚇到了,殊不知趙絮兒真正怕的,是下午那一陣陣絕望的慘叫,是刑杖打在肉上的鈍響,是在身邊伺候了近十年的貼身丫鬟被叫走后再也沒有回來。
沈燼說她答話含糊不清,是細作,已經(jīng)遵照太子的意思杖斃了……
趙絮兒下意識瑟縮躲避,太子的手就這么僵在半空,目光也在一瞬間變得陰鷙駭人。
“殿下……”趙絮兒強作鎮(zhèn)定,生硬的扯出一抹笑來,“我、我還想喝粥。”
太子盯著她看了幾息,眨眼間又恢復到平常的溫柔模樣,仿佛剛才那一瞬只是趙絮兒的錯覺。
他重新舀起一勺粥喂過去,語氣甚至還多了一絲寵溺,“這才乖嘛。就算你不餓,為了咱們的孩子,你也要多吃一點,把身子養(yǎng)好。”
趙絮兒乖順點頭,張開嘴,機械的咽下那勺粥,從始至終也不知道是個什么滋味。
不多時,月嬋到了。
一聽說皇后找他,太子頓時顧不得其他,撂了手中的勺子,匆匆留下一句“去去就回”,就跟著月嬋趕去了鳳儀宮。
太子一走,趙絮兒再也忍不住,扭過頭扶著桌沿吐得昏天黑地。
強烈的恐懼和悲戚一齊涌上心頭,最終化為滴滴熱淚,將臉上精致的妝容沖得亂七八糟。
她那么溫柔仁厚的曜哥哥,怎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到底是人太過善變,還是……她從來就沒有看清過他?
到底是人太過善變,還是……她從來就沒有看清過他?
雖已入夜,白日里積蓄的暑氣卻未散盡。
吹來的風還是熱烘烘的,裹挾著曝曬后殘留的燥意,沉沉的籠罩著宮城。
鳳儀宮內(nèi),為驅(qū)散惱人的悶熱,角落的青銅冰鑒早已被宮人重新添滿了冰塊,幽幽冷氣混著殿內(nèi)水沉香的氣味無聲漫開。
太子步履匆忙的踏進殿門,被撲面而來的涼意凍得一激靈,連帶著覺得皇后投來的目光都格外冰冷。
“母后,您今日去哪兒了?”
太子顧不上深究,大步奔過去,連禮都未行周全就迫不及待開口,怒氣和驚慌一并融在聲音里。
“您知道今天早朝上發(fā)生了什么嗎?孤為了黃河秋汛的事,日夜苦思,征詢眾議,好不容易擬定‘重點加固,分段攤派’的方略,內(nèi)閣原本也認可,可結(jié)果!”
他幾乎是直接吼出來,鼓瞪的眼睛里布滿血絲。
“結(jié)果父皇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當場就選了軒轅璟提出的法子,那些見風使舵的小人,全都夸他出的良策如何周全,如何高明,全然沒把孤這個太子放在眼里?!?
見皇后始終沉默不語,太子極速喘了幾口粗氣,強行壓著心底翻涌的不安,顫聲問出最關(guān)心也最擔心的問題。
“母后,父皇他……他是不是真的厭棄了兒臣,不想要孤這個太子了?”
皇后端起茶喝了一口,在這期間,高嬤嬤和月嬋帶著所有宮人退出去,并嚴守在外,就連屋頂上都站了人。
茶水溫度適宜,卻被心里那抹失望染上濃濃苦澀。
不得不說,就憑軒轅璟敢把那個宮女帶去皇帝面前,其心性之穩(wěn)、謀略之果決,就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太子。
但她不愿意承認,也絕不會承認自己的兒子比云漪那個賤人的兒子差。
說到底,都怪皇帝!
怪他不愛她,連帶著對她的兒子也吝于真正的關(guān)愛和信任;怪他自始至終滿心滿眼都只有云漪那個賤人,所以軒轅璟才有恃無恐。
她的兒子自小勤勉苦學,謹慎行,拼盡全力想當好這個太子,想得到父皇的認可,想擔起這萬里江山,可結(jié)果呢?
軒轅璟復明才不過一年多,仗著南下北上辦了幾件破事,皇帝竟然就想將原本屬于她兒子的一切拱手讓給那個賤種!
她現(xiàn)在甚至懷疑皇帝是不是從始至終就沒打算把大雍的江山交到她的兒子手上,立太子不過是緩兵之計。
皇后端著茶盞的手一點點收緊,指腹被杯沿硌出深深印痕,眸光愈發(fā)陰冷。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她心狠了。
“你這孩子,胡說什么呢?”
拉長呼吸,皇后放下茶盞緩緩開口,“不過是朝堂上常見的方略取舍罷了,也值得你慌成這個樣子?來?!?
她招招手,示意太子近前,拉起他一只手。
冰涼的觸感讓太子微微一顫,他一低頭,發(fā)現(xiàn)手里被塞了一個小瓷瓶。
皇后聲音壓得極低,暗含深意,“本宮知道一位神醫(yī),今日出宮是替你父皇去向神醫(yī)求藥了?!?
燭火搖動,跳躍的光影在深沉的鳳眸中明明滅滅。
太子在那雙眼睛看到了深切的期盼,冰冷的決斷,還有孤注一擲的瘋狂,很快反應(yīng)過來,下意識想將手里的東西甩出去。
皇后兩手并用,死死將他的手收攏按緊。
緊緊盯著太子的眼睛,仿佛要將某種不可說的意念,通過這目光強行烙進他心底。
“聽話!”皇后幾乎在用氣音發(fā)聲,眼中閃爍著幽暗的光芒。
“想法子,讓你父皇把這藥吃下去。等他病一‘好’,龍顏大悅,自然會感念你的孝心,記著你的好。到那時……”
用力將兒子扯到面前,皇后幾乎是貼著太子的耳朵,斬釘截鐵的說出最后幾個字。
“這天下……就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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