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朱興明緩緩起身:“朕記得,這二十三年,你從未失手過一次?!?
孟樊超沉默。
“告訴朕,”朱興明走到他面前,聲音低沉:“是真的追丟了,還是、你放他走了?”
殿內(nèi)空氣驟然凝固。駱炳抬頭看向孟樊超,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孟樊超抬頭,迎上皇帝的目光:“臣不敢欺君。確是臣放走了殿下。”
四目相對,許久。
朱興明忽然氣急反笑:“好,很好!你們還真是師徒情深。孟樊超,你可知太子逃婚,會帶來什么后果?”
“臣知?!?
“那你還敢抗旨!”
“陛下?!泵戏痤^:“太子殿下走時,給臣留了一句話。”
“說。”
“他說:‘告訴父皇,兒臣不孝。但兒臣若回來,回來的只是一個會批奏疏、會理朝政的軀殼。兒臣的心,已經(jīng)死了?!?
朱興明身形一晃,扶住龍案。
孟樊超深深叩首:“臣護衛(wèi)太子十余年,從未見過他眼中那般光亮。那是、活著的光亮。臣斗膽問陛下,是要一個心死的太子,還是要一個、活著的兒子?”
這話太重,重得整個乾清宮都沉默了。
朱興明緩緩坐回龍椅,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他看著殿外漸亮的天色,看著那些準備大婚禮儀的內(nèi)侍們慌張的身影,長長嘆了口氣。
“傳旨。”他閉上眼睛:“太子突發(fā)急癥,大婚延期。封鎖所有消息,敢泄露半句者,斬?!?
“陛下圣明?!泵戏凳?。
“孟樊超?!?
“臣在?!?
“你失職之罪,朕記下了。罰俸一年,杖責(zé)三十,暫留原職,戴罪立功。”
“臣領(lǐng)旨謝恩?!?
朱興明揮揮手:“都退下吧。朕…想靜一靜?!?
眾人退去,乾清宮內(nèi)只剩下皇帝一人。晨光透過窗欞,灑在空蕩的龍椅上。
朱興明拿起案上一幅畫像,那是朱和壁十五歲時的模樣,眼中還帶著少年的朝氣。
他輕輕撫過畫像,低聲自語:“壁兒,你就這么…恨這個位置嗎?”
無人應(yīng)答。
只有晨風(fēng)吹動簾幔,發(fā)出沙沙輕響。
通州碼頭,晨霧朦朧。
一艘南下的客船正準備起航。船頭,朱和壁和沈小小并肩而立,望著北方京城的方向。
“殿下,我們真的、自由了嗎?”沈小小輕聲問。
朱和壁握緊她的手:“自由了。從今往后,我只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你只是沈小小。我們是普通夫妻,過平凡日子?!?
客船緩緩離岸,碼頭漸漸遠去。京城的方向,只余一片朦朧輪廓,隱在晨霧之中。
沈小小靠在朱和壁肩頭,忽然問:“殿下可會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放棄太子之位,放棄錦繡江山…”
朱和壁轉(zhuǎn)頭看她,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清明:“小小,你可知我這二十二年來,最快樂的是什么時候?”
沈小小搖頭。
“是在什剎海畔,與你談詩論史的那些午后。是在你家小院,聽你說市井故事的那些黃昏。是昨夜,你說‘夫君’的那一刻?!?
他輕輕撫過她的臉:“那些時刻,我才感覺自己真正活著。其他的…都是太子的責(zé)任,不是朱和壁的人生。”
沈小小眼中含淚,卻笑了:“那妾身以后,天天喚你夫君。”
“好。”
客船順流南下,駛向江南。船工唱著粗獷的號子,驚起兩岸水鳥。
新的生活,開始了。
太子“突發(fā)急癥”、大婚延期的消息,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
但皇帝鐵腕鎮(zhèn)壓,無人敢公開議論。
林家那邊,朱興明親自召見林婉兒之父,不知說了什么,林家竟也保持了沉默。
只有極少數(shù)人知道真相。
皇后沈詩詩得知兒子出走那日,在坤寧宮哭了一夜。
但次日,她便擦干眼淚,以皇后之尊穩(wěn)定后宮,安撫林家,協(xié)助皇帝處理這樁皇家丑聞。
“陛下,”一日,她對朱興明說:“也許…我們真的錯了?!?
朱興明看著她:“錯在何處?”
“錯在以為,給了他最好的,就是對他好。卻忘了問,那是不是他想要的?!?
朱興明沉默良久:“朕只是、想讓他成為一個好皇帝?!?
“可一個好皇帝,首先得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陛下,您還記得我們年輕時的約定嗎?”
“什么約定?”
“您說,若將來我們有孩子,定要讓他活得自由快樂?!鄙蛟娫娧壑泻瑴I:“可壁兒他…何曾自由快樂過?”
朱興明無以對。
是啊,從壁兒出生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經(jīng)被規(guī)劃好了。
讀書、習(xí)武、理政、娶妻、登基,每一步都是設(shè)計好的,容不得半點偏差。
可那孩子,終究是個人,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朱興明最終嘆息:“既已如此,便由他去吧?!盻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