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驚恐的模樣激起了諾斯卡人的無比狂熱,這些北方獵手像嗅到獵物氣息的獵犬般猛追過去。
一個斗篷下的身影絆倒了,摔倒在地,尖聲咒罵著拋棄他的同伴,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奇怪的抑揚頓挫。
其他逃亡者轉過頭來嘲笑這名同伴,殘酷的鄙夷通過那種奇異而富有音樂感的語,深深印刻在格斯文心中。這時,他也看清了摔倒的精靈為何會跌倒,一支箭深深地插入了摔倒者的膝蓋,像一根指責的手指般突兀地立在那里。
當摔倒的人試圖站起來時,他看清了這個精靈的臉,皮膚太過白皙、細膩、完美,骨骼結構精致而尖銳,五官完美得不似人類。那張臉散發(fā)著一種詭異的、異類的氣質,隱隱透出一種古老的永恒感,夾雜著可怕的惡意與邪惡。
當他揮動斧頭,猛然劈下,將精靈舉起的手臂連帶那張充滿憎惡的面孔劈裂時,他心中涌起一種深深的滿足感。
斧頭深深嵌入了精靈的頭骨,這讓他不得不蹲下費力地將其拔出。一些隨從留在他身邊幫忙,而其他人則繼續(xù)瘋狂地追擊那些幽影。當他將斧頭拔出來時,已經(jīng)落在隊伍后方的他,目睹了接下來的一切。
精靈們故意讓諾斯卡人幾乎追上自己,然后以一種他難以理解的速度和敏捷拉開了距離。他這才意識到,這些生物是在戲弄他們,仿佛是在玩一場追逐游戲。他的心中涌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看到精靈們正繞過柵欄朝積雪的土堤逃去,他轉身命令隨從吹響號角召回戰(zhàn)士,但為時已晚。
雪堤后方出現(xiàn)一排精靈,他們身著漆黑的盔甲,頭戴高而窄的頭盔,手持笨重的鋼制武器。他的喉嚨發(fā)苦,他知道那些鋼制武器的可怕,一些戰(zhàn)士也認出了這些武器,驚呼著向同伴示警,并撲倒在地。
但警告來得太遲。
精靈齊射一輪箭矢,鋼鐵弩矢刺穿諾斯卡人的軀體,使他們倒在雪地中,腹部、胸膛和膝蓋中箭的他們,痛苦地呻吟著倒下,但沒有一個人當場死亡。
那些僥幸避開弩矢的幸存者和趴在地上的人此刻站起身,怒吼著向精靈沖去。有經(jīng)驗的戰(zhàn)士知道,弩需要時間重新上弦,而這段時間正是他們斬下無防備射手頭顱的機會。
然而,精靈們依舊站在原地,毫無動作,既不裝填箭矢,也不后退。他們靜靜地等待著諾斯卡人逼近,然后再次抬起武器。
弩似乎裝有某種邪惡的連發(fā)裝置,又是一輪齊射,箭矢直接射向戰(zhàn)士們的面部,骨肉被可怕的力量撕裂。
精靈不再戲弄他們的敵人,而是將弩對準第二輪齊射后潰逃的幸存者背部,一輪又一輪地發(fā)射那些可怕的箭矢。
這時,從雪堤后方又升起第三隊精靈,他們和弩手一樣披甲,但肩上披著鱗甲披風。他們以一種船員特有的穩(wěn)步小跑從弩手后方的位置沖下來,開始屠殺那些在箭矢齊射中受傷的諾斯卡人。
格斯文只能將這些精靈形容為惡毒的小孩折磨受傷動物般的殘忍,從這些披鱗精靈肆無忌憚的笑聲中可以聽出,這種殘暴完全出于隨意。他的胸腔中涌起怒火,但很快,他對這些惡魔的恐懼壓倒了他的自尊。
“撤退!撤退!!撤退!??!”
然而,當他轉向隨從時,他看到隨從的臉一片煞白,目光難以置信地盯著右手的斷腕,斷腕處血流如注,握著號角的手躺在雪地上。
就在隨從張口欲喊之際,一抹寒光閃過,他喉間出現(xiàn)了一道細細的裂口。他的眼神變得呆滯,頭顱無力地垂下,幾乎被斬斷的脖頸露出駭人的血痕。垂死的他跪倒在雪地上,隨后面朝下栽倒在地。
隨從尸體的背后,站著剛剛劃破他喉嚨的身影。
那是一個擁有不可能的、美艷而殘酷的妖嬈身姿的存在,她曲線優(yōu)美,四肢修長,幾乎裸露,只有一些暗示性的衣甲點綴其身。隨從的鮮血從她長長的匕首上滴落,但這不妨礙她微笑著,看著格斯文。
“我要把你的心從胸膛中挖出來,現(xiàn)在,你可以開始祈求憐憫了。”她用一種奇異、旋律般帶有威脅的語調說出格斯文能聽懂的話。
伊因看著眼前燃燒的場景,看著一地的尸體,皺起了他高貴的鼻梁,風中夾雜著的氣味讓他厭惡不已。他雙手戴著的手套摩挲著指節(jié)上的寶石,這是他的習慣,當他感到惱怒時,他就會做出這個動作。
通常當他感到惱怒時,某些東西會死去,而且總是以某種有趣又離奇的方式。
他轉過身,不耐煩的神色掛在蒼白的臉上,他那戴著手套的雙手從彼此分開,撫上插在腰間紫線腰帶中的刺劍劍柄,他冷冷的目光投向大副那張冷峻的面孔。
大副比他高大得多,厚重的海龍皮披風下,是一具幾乎顯得過份強壯的身軀,這種強壯在以纖細著稱的精靈中顯得尤為怪異。即便如此,最終還是大副轉移了目光,表示服從。
“這些野獸本可以頑強些,在海上漂泊了數(shù)個月后,這樣的場景實在無法驅散我們的厭倦?”伊因懶洋洋地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倦意。接著,他的面容變得嚴肅,“這或許是我們的最后一次了……結果就這樣?”
再次轉過目光的大副露出了冷酷和認同的笑容。
――
弗蕾婭的父親在一座塔樓里服役,需要一直盯著大海。
她的父親不是領主的奴隸,而是一個擁有農場、長屋和三十名奴隸的自由所有者。但在領主的領地中,無論是自由地主還是奴隸,每一個身體健全的人都必須輪流守衛(wèi)大海,確保在敵人登陸前發(fā)現(xiàn)痕跡,給予領地警告。
然而,現(xiàn)在一切都變了……
小女孩緊張地聽著遠處傳來的吶喊聲、廝殺聲和武器碰撞的聲音,她的眼睛訊息掃過圍欄,試圖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
當她的觀察一無所獲時,她稍稍松了一口氣,緊接著又深吸了一口氣了。
狼、熊、冰虎僅是從崎嶇的諾斯卡山脈下到沿海的冰川雕刻山谷中徘徊的諸多危險之一,在樹林里,她的父親曾擊殺過一只巨魔,那場戰(zhàn)斗異常激烈,以至于她父親至今臉上仍留有傷疤。然而,也正是因為她父親的勇敢和力量,領主授予了她父親一塊自由土地。
當弗蕾婭想起連領主也對她父親表現(xiàn)出尊敬時,露出了微笑,但她露出的笑容很快收斂了起來,現(xiàn)在,周圍的一切對她而都是陌生的。
她把戴著手套的手伸進山羊皮的束腰衣里,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龍形雕飾,這是父親送給她的,她珍愛不已。由她父親親手制作的禮物,即便是她父親的兒子們也沒有得到過這樣的寶物,這是一個象征,是父女之間紐帶的無聲護身符。
她知道她的兄弟們嫉妒她,而她父親的妻子更是憎恨她,這個女人是唯一能讓她痛苦地稱為母親的人。她真正的母親是一位公主,在襲擊她部族的土地時被俘。
她的父親將這位公主作為戰(zhàn)利品帶走,很快,她父親將母親從一個普通的家奴提升為妻子,但這一舉動深深激怒了她父親的第一任妻子。
正是她父親的妻子不停地向她父親抱怨,才讓她父親在她還在襁褓中時,把她的母親交易給了其他部落的一名武士。
弗蕾婭知道,這就是為什么父親總會以深情的目光注視她,因為她身上,擁有了母親的一部分,那是永遠無法從她父親身邊奪走的東西。
她抬頭望向天空,注視著星光點綴的半夜中微微閃爍的霧氣,她在周圍火光的幫助下凝視著那紫色的織錦般的天空,試圖辨認出一些父親教她的痕跡。她能看到戴著骨冠的烏鴉之神,還有高舉著戰(zhàn)斧的狂戰(zhàn)士,旁邊是饑餓的獵犬。
她父親曾教她如何通過尋找星辰找到方向,但也警告她,有時這些星辰會欺騙過于信任它們的人,或者如果她冒犯了可怕的奸奇,那個變化之神會移動星辰,讓她永遠迷失方向。
她顫抖了一下,做了一個彎曲手指的手勢,據(jù)說這是向變幻無常的諸神中最難以捉摸的鷹致敬。接著,她摔倒了,摔倒在雪地中,她沒有第一時間爬起,她被耳邊傳來的微弱、難以辨認的聲音驚住了。她透過圍欄凝視,試圖找到聲音的源頭,
是她的兄弟們在試圖嚇唬她?
她搖了搖頭,這個想法太愚蠢了。她父親的妻子絕不會讓她寶貴的孩子獨自進入森林,而且這里也不是她一直生活的領地,不是諾斯卡,而是一個被稱為納迦羅斯的地方。
這個意識讓她的血液頓時變得冰冷,她帶著幾分愧疚的目光瞥向手里的圓盾,她咬住嘴唇,撅著嘴對自己的膽怯念頭感到不滿。她和她的父親走散了,她要找到她的父親,傳說中的盾女會因為聽到一個讓她害怕的聲音而背棄自己的責任嗎?
也許是諸神們聽到了她的懇求,也許是她被嚇壞了。
當她從雪地中爬起時,她看到了支撐塔樓的木支柱,她可以看到塔樓本身,茅草屋頂在積雪的覆蓋下呻吟著。她一時分不清她看到了什么,她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不明白,她為什么會在納迦羅斯看到領地才有的景象,但這不妨礙她像受驚的羔羊一樣尖叫著尋找她的父親。
恍然中,她爬上支撐塔樓中升起的粗糙梯子,打開塔樓的活板門。她震驚地收回手,發(fā)現(xiàn)手上覆蓋著溫暖濕潤的深紅色,她驚恐的盯著梯子的橫檔和繼續(xù)從梯子上滴下的血跡,她帶著新的恐懼看了看塔樓,片刻后,恐懼最終決定了她的選擇,盡管梯子上有血跡,但塔樓依舊是唯一的避難所。她的父親會保護她,她的父親不會允許任何事情奪走她。
弗蕾婭渾身發(fā)抖著,爬進了塔樓,她嬌小的身軀奮力掙脫鐵縛陷阱。她抬起身子進入的房間很暗,充滿了陰影,唯一的光線是從面向大海的長窗射進來的。她被大海險惡的微光和波濤洶涌的星光所震撼,透過濃霧,她隱隱約約地看到一艘停泊在峽灣里的船。
不對。
那艘船不是長船,而是一艘瘦削的船,有著殘忍的帆和邪惡的船體角度。在她看來,這艘船更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把帶刺的匕首,而不是一艘船。她的呼吸卡在了喉嚨里,當她意識到那一定是什么時,她扔掉了手中的圓盾。
吟游詩人有時會講述關于海上精靈的可怕傳說和古老寓,那是群擁有惡魔之魂和無情惡意之心的惡魔。吟游詩人說,割斷自己的喉嚨并詛咒諸神,比活著落入精靈手中要好。
顫抖的女孩從窗邊退了回去,畏縮著避開那艘詭異船只的視線,她感覺到鞋底被某種黏稠的東西拉扯住,她猛地轉身,當她的眼睛辨識出是什么在拉扯她時,她忍不住尖叫了起來。
一團被肢解的血肉,幾乎無法辨認出人形。然而,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盡管慘遭毀容,但她父親的臉依稀保留著過去的模樣,那些灰白的舊疤痕,是她父親年輕時與巨魔戰(zhàn)斗時留下的爪痕。如今鮮血浸透了那張皮革般的臉,顯得尤為觸目驚心,這些疤痕被細致而殘忍地重新割開,被鮮血填滿。
“她……在干什么?”
一眾剛結束了戰(zhàn)斗的杜魯奇停下手里的活計,看著在雪地中時而奔跑,時而轉圈,時而做著動作,時而尖叫的北佬。他們就像舞臺下面的觀眾,看著,欣賞著,沒有打斷,沒有叫喊,有的只是小聲議論。
“進行某種表演?就像我們在查佩尤托看到的那樣?”
“你在說什么呢?這能比嗎?”一名杜魯奇海盜指著弗蕾婭,嫌棄地說道。
“我敢打賭,那具尸體應該與她認識?”
“你在說廢話?!币幻鹏斊婧1I說完,舉起了魚叉弩對準了北佬。
船長從另一邊走了過來,抬起手制止了海盜的射擊舉動。
一陣嘎吱嘎吱的踩雪腳步聲將女孩的目光從她父親身上扯開,一道纖細的身影從黑暗中分離出來,在弗蕾婭的視線中凝成了一個修長優(yōu)雅的身形,仿佛是某種完美無瑕的精靈幻象。
乳白色的肌膚如同打磨過的雪花石膏,在陰影中閃耀,但肩部的黑色護甲和鑲嵌銀色尖刺的高筒皮靴打破了這份純凈。那身形優(yōu)美的雙腿向上延伸,連接著一條由透明薄紗制成的腰帶,上面點綴著細小的紅寶石和金線串珠。
修長的身影上只覆蓋了一件金屬胸甲,那胸甲猶如利爪般的鋼鐵手指,將堅挺的胸部束縛在其中。身影的臉被一團黑色的亂發(fā)包圍,頭上戴著鑲嵌寶石的頭箍,紅寶石在黑發(fā)間仿佛饑餓的眼睛般閃爍。那張臉美得令人窒息,對稱與美感的完美結合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羞愧、渴望與厭惡。
船長的臉上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那是一種充滿諷刺趣味與變態(tài)欲望的笑容。她緩緩抬起手,動作優(yōu)雅得不像人類,手中握著一把細長的匕首,鮮血正從匕首上滴落,弗蕾婭一眼就認出那是她父親的血。
船長的舌頭從唇間探出,輕輕舔過匕首上的血跡,仿佛是在享受某種奢侈的美味。她的眼睛閉上,臉上浮現(xiàn)出近乎狂喜和陶醉的神情。
弗蕾婭目瞪口呆地看著,看著這個邪惡的生物,用同樣的方式舔凈了另一把匕首。
當最后一滴血被舔干,杜魯奇睜開眼睛,將目光鎖定在弗蕾婭身上,仿佛第一次注意到弗蕾婭一般。一個殘忍而饑渴的笑容浮現(xiàn)在她的嘴角,她朝弗蕾婭邁出一步,低下身子,那雙帶刺的匕首在黑暗中閃閃發(fā)光。
弗蕾婭感到心臟瘋狂地跳動,仿佛要被巨大的恐懼撕裂,但她依然無法移開視線,只能看著精靈那邪惡的目光。精靈靠近了,她能聞到精靈蒼白肌膚上涂抹的異域香粉和香料的氣味,同時也能聞到她父親血腥味的刺鼻氣息,精靈漆黑的嘴唇輕輕擦過她的耳邊。
“噓!”
那低語的話語在弗蕾婭的感官中掀起一陣顫抖,那股使她癱瘓的恐懼被打破了,她尖叫著,跌跌撞撞的逃跑著,當她跑進黑暗中時,耳邊傳來了輕柔而悅耳的嘶笑聲,那是殺死她父親兇手的冰冷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