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斯再次點了點頭，動作沉穩(wěn)而莊重。下一瞬間，他猛地?fù)]動起瓦爾之錘，朝著馬雷基斯砸去！

鍛錘劃破空氣的呼嘯聲在寂靜的大廳中格外刺耳，緊接著，一聲仿若鐘鳴般的巨響炸裂開來，金鳴石應(yīng)聲而鳴，震顫四方，仿佛整座大廳都在震動。

達(dá)克烏斯的腦袋在這轟鳴中嗡嗡作響，但他看到了一切。

錘子明明砸向馬雷基斯，但卻并未真正擊中他本身，而是停在了他身前的某處虛空。

然而，那片空氣卻被錘子實質(zhì)擊中，凹陷、炸裂，原本空無一物的前方存在著某種隱形的屏障，被一舉轟破。

這一錘子對于其他人而只是頭暈?zāi)垦?，但對馬雷基斯則別有意味，它擊中了他沉重的過往，也砸向了他堅固無比的偽裝。

這一錘即是瓦解，又是在審判。

他的午夜護(hù)甲正在瓦解，魔法構(gòu)成的保護(hù)正被一點點撕裂，火焰與痛苦同時涌入他的身體，灼燒每一根神經(jīng)。劇烈的疼痛險些讓他站立不穩(wěn)，他雙腿微微發(fā)顫，但他強(qiáng)行壓制住了一切，他咬著牙，不讓自己發(fā)出任何哀鳴。

他的雙手劇烈顫抖，但他仍咬緊牙關(guān)，緩緩伸手抓向頭盔。

“退開！”

他低聲卻堅定地喝退了吉利德和艾薩里昂，兩人本欲上前攙扶，卻被這道喝聲釘在了原地。

他的雙手按住了頭盔，似乎在對自己的副官們做出解釋，又像是強(qiáng)行分散注意力，不讓自己的意識沉浸在撕裂般的痛苦之中。

“四千年……”他呢喃著，聲音低沉，帶著某種近乎悲愴的力量，“頭盔由我親自戴上，現(xiàn)在――?。?！”

伴隨著一聲壓抑不住的高呼，那頂暗灰色金屬鑄造的頭盔終于在他手中緩緩移動。

這頂頭盔，其上尖刺錯落，如荊棘般瘋狂生長，凌厲鋒銳，如瘋子在癲狂中構(gòu)思出的王之冠冕，承載著毀滅、苦難與恐懼的象征。

它被他親手摘下，一點一點，血肉撕裂般的聲音響徹耳邊――

“由我親自摘下?。?！”他怒吼著，像是向四千年的痛苦宣戰(zhàn)，又像是對命運(yùn)最后的控訴與超越。

當(dāng)頭盔最終脫離他頭顱的那一刻，站在他身旁的五人同時露出驚異的神情――那并非普通的驚訝，而是帶著深深沖擊與震撼的、源于真實恐懼的震驚，好在有著軍人素養(yǎng)的他們沒有發(fā)出驚呼。

展現(xiàn)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副幾乎無法用語形容的駭人景象。

一塊焦黑的爛肉，血紅色的肌腱與碎裂的骨骼糾纏在一起。耳朵和鼻子僅存一片干癟的軟骨，而在頭骨上，鋼鐵頭環(huán)嵌入其中，細(xì)密的鉚釘一顆顆地釘入骨骼。那雙眼瞼已非肉質(zhì)，而是由薄如蟬翼的金屬精工鍛成，角度精準(zhǔn)，工藝完美，冷酷之美令人窒息。

好在馬雷基斯此刻背對觀禮者，只留下一個傷痕累累的背影。他那光禿、焦黑的腦袋在大廳中無聲燃燒，若讓整個大廳的觀眾都看到他的正面，恐怕此刻的寂靜便會被驚叫與騷亂取代。

馬雷基斯對德魯薩拉的判斷才是準(zhǔn)確的，當(dāng)頭盔被摘下的那一刻，德魯薩拉的表情依然平靜如水。她沒有露出驚訝，也沒有流露憐憫，她穩(wěn)穩(wěn)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zé)。

她正好走至馬雷基斯身前，遞出的托盤恰如其分地接住了那頂象征四千年宿命的頭盔――一場輪回的終結(jié)與開始。

這一刻沒有臺詞，沒有呼號，只有沉默中的敬意與儀式的神圣。

達(dá)克烏斯注視著馬雷基斯，又轉(zhuǎn)頭望向芬努巴爾，盡管芬努巴爾依舊維持著表面的沉靜與威嚴(yán)，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芬努巴爾的內(nèi)心也因這可怖之景而激起漣漪，劇烈動搖著。芬努巴爾強(qiáng)迫自己維持鎮(zhèn)定，但掌心的微顫、眼中的錯愕暴露了一切。

隨后，他又將目光轉(zhuǎn)回，望向馬雷基斯，而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也正回望著他。

這一刻，兩個靈魂在火焰與命運(yùn)之間對視。

達(dá)克烏斯對馬雷基斯露出一個溫和的、真誠的笑容。

這是鼓勵。

更是確認(rèn)。

你可以的。

這才只是第一步，而這一第一步，便幾乎要了馬雷基斯的半條命。但程序必須走完，哪怕它是地獄般的審判，哪怕它需要一個靈魂被撕裂重組。

馬雷基斯，就像一個被漸凍癥纏身的患者，身體逐漸崩塌、凍結(jié)，只能靠意志勉力支撐。而午夜護(hù)甲――這套已經(jīng)與他血肉相融的戰(zhàn)甲，便如一副外骨骼，是他賴以為生的唯一支架。它讓他得以通過意志與精神支配自己的殘破之軀，讓自己能站起來，動起來，而且站得筆直，像王者。

但像終結(jié)只是像。

終焉之時，當(dāng)馬雷基斯從圣火中走出時，第一眼便看到卡卓因投來的目光，那目光中夾雜著錯愕與困惑。

他低頭看向自己，他本以為，展現(xiàn)在眼前的會是蒼白而潔凈的肌膚，是煥然新生的肌肉與骨骼，是那象征『重生』的真實體現(xiàn)。

但現(xiàn)實卻冷酷無情，他看到的，依舊是那副破碎不堪、遍布燒灼與凹坑的金屬，舊傷是不再流血，但血肉卻早已與金屬徹底融合，那是他的身體，是他的牢籠。

“你說過，我會重生！”他怒吼著轉(zhuǎn)向泰格里斯，大步逼近，每一步都帶著憤怒，他用指尖指著他的侄子，聲聲質(zhì)問，語氣中滿是壓抑的絕望，“看看我！看看我！看看我！！”

“是精神上的重生？！”泰格里斯回答得極輕極快，說完便下意識躲到了卡卓因身旁，躲避那灼熱如焰的怒視。

“這是……嘲弄……”馬雷基斯低聲咆哮，喉嚨中滾動著壓抑的哭泣，他拼命抑制著跪倒在地的沖動，一只手捂住臉，踉蹌后退，“我被囚禁在這具……這具牢籠之中……”

不得不承認(rèn)，柯泰克的手藝實在太出色了。午夜護(hù)甲太過逆天，簡直是詛咒與奇跡的結(jié)合體，它太過完美，完美得可怕，完美到將馬雷基斯困住了。

午夜護(hù)甲確實如他所說的那樣，成為了囚禁他的囚籠，一直囚禁著他，從舊世界延續(xù)到了新紀(jì)元，依然死死地困住了他。

金屬早已嵌入血肉，甲胄早已與靈魂交纏，午夜護(hù)甲與馬雷基斯融為一體，早已不可分割，無法拆解。

而在達(dá)克烏斯眼中，午夜護(hù)甲不僅僅是戰(zhàn)甲，它是精靈苦難的象征，是詛咒與過往的具象。

它太具代表性。

只要馬雷基斯還穿著它，無論他頭戴何冠、坐于何座，他永遠(yuǎn)是巫王――僅僅是從納迦羅斯的巫王，變成奧蘇安的巫王。

哪怕將那漆黑戰(zhàn)甲涂成他最愛的銀白色，哪怕他宣稱已脫胎換骨，穿著午夜護(hù)甲的他，終究還是巫王。

他永遠(yuǎn)無法穿上龍甲，永遠(yuǎn)無法像他的父親那樣純粹而光輝，他永遠(yuǎn)無法像達(dá)克烏斯那樣安然泡在池水中。

這，是他所無法接受的。

于是，在達(dá)克烏斯向他揭示『可能的可能性』時，他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在踏入圣火前，脫下午夜護(hù)甲。

必須脫下！

而不得不說，正確的工具必須由正確的人使用。

戴斯那一錘太重了，重得幾乎擊碎了時間，擊碎了過去，也擊碎了午夜護(hù)甲的魔法結(jié)構(gòu)。那一錘如神明宣判，瓦解了桎梏，撕開了甲與肉的交界。

他俯下身，開始一個個將那些嵌在馬雷基斯頭骨中的鉚釘拔除。每拔出一枚，便清脆地落地，發(fā)出沉悶的金屬聲，仿佛在宣告某種腐朽的終結(jié)。

那情景，就像是在清理垃圾――毫不留情，毫無尊重。

達(dá)克烏斯站在一旁，目光如刃，冷靜地注視著。他能清楚地看到馬雷基斯那無唇之下咬緊的牙齒，一塊塊鉚釘被拔除后，留下一個個猙獰的孔洞，血液緩緩流出，沿著馬雷基斯焦黑的面頰蜿蜒而下。

而那顆本就猙獰恐怖的頭顱，在這一刻，被染得更加可怖。

但馬雷基斯咬牙忍住了。

不屈地，驕傲地，一如既往地承受著。

因為――這是必須的。

重生，從來都不溫柔。

達(dá)克烏斯將陽炎劍掛在自己的蹀躞帶上，隨后看了眼還呆站在原地、神情恍惚的貝爾-艾霍爾，低聲喊道。

“別愣著了。”

貝爾-艾霍爾依然沒反應(yīng)，直到被他父親輕輕拽了一下，才像從夢中驚醒般回過神來，連忙端起那只放著毛巾的托盤，快步走了過去。

達(dá)克烏斯則從懷中摸出一只銀白色煙盒，打開，取出一支煙叼在嘴角。他目光掃過現(xiàn)場，最終停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卡卓因身上，舉起手指了指自己嘴角，又指了指周圍的空氣，做了個詢問的動作。

“這里可以抽煙吧？”

卡卓因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面無表情地翻了個白眼，滿臉你覺得呢的無語。

“看來是可以。”

達(dá)克烏斯聳了聳肩，算是接受了這默認(rèn)的許可，他遞給芬努巴爾一根后，刻意避開戴斯正在忙碌的方向，繞了個弧，悄無聲息地來到馬雷基斯身旁。

他能聽見。

能聽見馬雷基斯的嗚咽、壓抑著的喘息聲，如破風(fēng)箱一般粗重。他伸手拿起托盤中的毛巾，輕輕為馬雷基斯擦去臉上的血污。

擦得極慢，極細(xì)致。

他發(fā)誓，他擦自己臉的時候都沒這么細(xì)致過，認(rèn)真過。

毛巾被染成了深紅，他不帶感情地丟回托盤里，然后點燃了嘴上的煙。第一口煙霧深深吸入，沉沉吐出，散在空氣中，彌漫著煙草與鐵銹的味道。

接著，他將那根抽了一口的煙取下，遞給馬雷基斯，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一句日?，嵤隆?

“沒別的東西……對付一下？”(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