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腦子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舒萬卷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方正的臉上,血色盡褪。
就在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這句話帶來的無邊恐懼中時,鐵公直起身子。
他臉上的表情異常平靜。
并不是那種將死之人的瘋狂。
這是他生命走到終點之前的必經(jīng)之路。
今天,所有人都會死在天水城。
他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今天來天水,屠城?!?
屠城兩個字,輕飄飄地從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口中說出,卻比萬鈞山岳還要沉重,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長街之上,那片因古劍而起的廝殺早已停歇。
無論是剛剛還在瘋狂搶奪的散修,還是那些自持身份的宗門長老,此刻都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恐懼,是一種會傳染的情緒。
當一個人說要屠城時,你或許會覺得他是瘋子。
可當說出這句話的人,是鐵浮云時。
那就不是瘋話。
是宣告。
因為這個人,這輩子,就沒有人見他開過幾句正經(jīng)的玩笑。
就連舊帝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兔死狐悲的蕭索。
“小子,今晚只怕是難了?!?
“你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先是遇到我這尊舊帝復蘇……”
“一轉眼還沒過幾天了……”
“又碰了這檔事情?!?
“以我看來,怕是有人想要稱帝了……”
“這老小子臨死之前在為那人鋪路。”
“他要斬斷的,不是天水城這幾百萬條人命那么簡單?!?
舊帝的聲音幽幽響起。
“是這方天地,未來數(shù)千年的氣運?!?
“你看看下面這些人,風雷谷、黑山宗、鐵掌門……還有那些藏在暗處沒露面的,哪一個不是一方勢力的頂梁柱?”
“這些人,今天要是全都死在這里,他們背后的宗門、家族,會怎么樣?”
蘇跡心頭一凜。
他瞬間明白了。
樹倒猢猻散。
一旦這些頂梁柱倒了,他們身后的勢力,必然會陷入內(nèi)亂,或是被宿敵趁虛而入,吞并蠶食。
到時候,整個蒼黃界的勢力格局,都將重新洗牌。
那掀起的腥風血雨,死的人,何止千萬?
“他這是……要拉著數(shù)十個宗門勢力,給他陪葬啊?!?
蘇跡喃喃自語。
即便是他見過了大風大浪,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就在這時。
“鐵公!”
一聲厲喝,打破這片死寂。
舒萬卷的身影,重新出現(xiàn)。
他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此刻已經(jīng)徹底扭曲,眼中是壓抑不住的驚怒與恐懼。
“你瘋了不成?!”
“仙帝有令,仙王不可無故干涉凡俗,更不可肆意屠戮!你這是要公然違抗帝旨嗎?!”
他把仙帝搬了出來。
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仗。
然而。
鐵公只是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平靜地看著他。
“規(guī)矩?”
老人笑了,笑聲沙啞。
“我一個將死之人,哪管他洪水滔天?”
“殺了你們,我自然會去黃泉路上找你們同行?!?
“怎么?他仙帝還能將我復活起來治罪不成?”
“就算能又如何?”
“不過是再死一次罷了?!?
話音落下。
他抬起一根手指。
一根干枯得如同老樹皮,布滿老年斑的手指。
然后,對著舒萬卷,輕輕一點。
就是這么平平無奇的一下。
舒萬卷身前的空間,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那一圈圈漣漪,看似柔和,擴散的速度卻快得超乎想象。
舒萬卷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偉力迎面而來不是靈力,而是一種純粹的“意”。
他那仙王級別的護體仙光,在這漣漪面前,竟如同陽光下的薄冰,連半息都未能撐住,便悄無聲息地消融了。
“老東西!”
舒萬卷又驚又怒,他從未想過,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隨手一指,竟有如此威能!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雙手猛地在身前一合,整座天水城的地面,在這一刻亮起無數(shù)道繁復的陣紋。
“鎖天大陣,啟!”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青色光幕,以城主府為中心,沖天而起,瞬間將整座天水城籠罩其中。
這是舒家經(jīng)營萬年的底牌,是足以抵御數(shù)名仙王聯(lián)手猛攻的無上大陣!
光幕之上,無數(shù)符文流轉,匯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堪堪擋住了圈不斷擴散的漣漪。
“有點意思?!?
鐵公那雙渾濁的老眼,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
他看著那道青色光幕,臉上露出一絲懷念。
“這陣法,有點眼熟啊。”
“當年有個叫舒破軍的小子,在我門下聽過三天的陣法指點,這鎖天大陣,倒是有他幾分神韻?!?
“可惜,學得不到家?!?
鐵公搖了搖頭,似乎有些失望。
他再次抬起手。
是整只手掌對著那光幕,輕輕一握。
“散?!?
只有一個字。
那道匯聚了整座天水城地脈之力,足以抵御仙王猛攻的鎖天大陣,在這一握之下,竟如同被戳破的泡沫,“?!钡囊宦?,瞬間破碎!
漫天青光,化作點點星屑,消散在夜空中。
“噗——!”
大陣被破,舒萬卷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大口仙血,整個人從半空中跌落,臉色慘白如紙。
他滿臉驚駭?shù)乜粗莻€老人,聲音都在發(fā)抖。
“怎么會?”
他想不通!
鎖天大陣,是他舒家最大的依仗,是他敢在天水城說一不二的底氣所在!
為何在這個老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而且同樣是仙王,他占據(jù)地利的前提的還會敗的如此干脆?
……
鐘樓頂端。
蘇玖的小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整個人都看傻了。
蘇跡也是眼皮直跳。
識海內(nèi),舊帝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
“看見沒,小子?”
“這就是差距?!?
“舒家那小子,玩的是‘術’?!?
“可鐵浮云這老東西,他玩的是‘道’。”
“他不需要去破陣,他只需要一個念頭,讓構成陣法的‘術’,自行散去。”
“這老東西,若是再年輕個幾千年,說不定真能摸到仙尊門檻。”
“可惜了,他太老了,但在仙王中也絕對是無敵的存在?!?
顯然,舊帝并不知曉鐵浮云已經(jīng)登臨過仙尊之位的往事。
……
長街之上。
鐵公沒有理會舒萬卷的驚駭。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然出現(xiàn)在舒萬卷面前。
老人低頭俯視著這位天水城主,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沒有半分情緒。
“你是這里唯一的仙王?!?
“哪怕只是最末流的仙王?!?
“終歸還是變數(shù)。”
“就從你開始殺起吧?!?
話音落下,他抬起腳,就要對著舒萬卷的頭顱,一腳踩下。
這一腳若是踩實了,蘇萬卷也得神魂俱滅!
“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聲厲喝,如同九天驚雷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