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皮是人身上剝下來的？”

蕭穗反問：“神豈會如此殘忍？”

女人心中那點芥蒂煙消云散。

直到她穿上這張細膩冰涼的人皮，感覺不到一點負擔(dān)不說，抬手觸摸也摸不到第二張人皮的存在。當(dāng)看到鏡中人面貌的一瞬，雙眸因震驚而睜到最大，再也不想脫下來。

“這、這……”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手指在上唇缺陷位置翻來覆去地摸。

沒有！

任憑她怎么湊近銅鏡，鏡中人的上唇光滑細膩平順，哪里還有扭曲猙獰的疤痕啊。

蕭穗道：“女君可還滿意？”

女人神色一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意識到蕭穗是沖自己來的，為的就是讓她主動接觸這張人皮，可她目的是什么？

難道是為了區(qū)區(qū)六千金？

笑話，堂堂蕭氏還缺她這筆錢？

“你的目的是什么？”

“布施，傳道，也為我主霸業(yè)?！?

女人嘴角抽了抽。

恐怕第三點才是真的。

“為了秦使君的宏圖霸業(yè)？”

蕭穗沒有糾正對方。當(dāng)下還不是解開誤會的時候，對方要誤會就繼續(xù)誤會，這對她來說也是有利的。要是讓秦凰知道自己早早就改換門庭，還不知道會使什么陰損招式。

女人道：“我也要給你六千金？”

蕭穗：“八千。”

女人驚愕：“八千？”

蕭穗抬手撫摸女人完美無瑕的臉頰，指引對方看向鏡中相向而立的兩名絕色佳人：“自古以來，天賦相貌都是極少數(shù)人才能有的，萬中無一。女君覺得這張臉不值兩千？”

自然是值的。

相貌從來是稀缺資源。

比畫皮鬼高度契合的人皮還要稀缺，莫說兩千，即便是一萬，也會有人爭相求購。

蕭穗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蠱惑魅力，似要一點點鉆進女人的靈魂深處，勾起她最原始的貪婪：“以女君才華地位，自然不需依賴容貌求生，可錦上添花，又有誰會嫌棄呢？”

女人眸色動了動。

蕭穗的手指落在她頸側(cè)。

女人猛地抬手握住她手腕，制止對方想要觸碰人皮面具缺口處的動作。蕭穗似笑非笑看著她，女人這才意識到自己額頭溢出了熱汗，心臟也跳得飛快。她不想脫下人皮！

這張臉已經(jīng)是她的了！

“是啊，我現(xiàn)在就缺這點錦上添花?！迸搜柿搜士谒?，頂著得罪蕭穗的風(fēng)險，試探地問，“而這對蕭女君而可算是雪中送炭？”

蕭穗笑聲爽朗清冽。

“雪中送炭給誰？給我蕭氏嗎？”

女人臉色煞白，意識到她問了個蠢問題。

“若非神不允許，我愿意奉上全部身家侍奉其左右，終身為她布施傳道?！笔捤胄σ馐諗扛蓛?，只剩點點冷漠，隱約還透著讓女人心驚膽戰(zhàn)的殺意嫉妒，“哪還需要旁人?！?

女人下意識捂住心口，平復(fù)心跳。

她這才清晰意識到一點——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人不是人！

是畫皮鬼！

是鬼物！

鬼物表面再怎么光風(fēng)霽月也依舊是鬼物，心性扭曲，與常人迥異，更是喜怒無常。

恰如蕭穗說的——

堂堂蕭氏要什么沒有？

她愿意奉上全部，可即便她再虔誠，也只是一人，而神靈——姑且稱這尊不知名的野神為神靈——肯定不滿足只有一個信徒啊。

蕭穗笑容恢復(fù)正?；《龋骸皣樀搅?？”

女人道：“并無?！?

蕭穗依依不舍輕撫女人的臉頰，眼底不加掩飾的欣賞欲望看得女人緊張忐忑。她覺得蕭穗的手不是手，而是貼著她臉游走的蛇。

不知何時就會張開口咬人。

“我三日后啟程?！边@話不光是對女人說的，更是對幾個翹首以盼等消息的人說的。

蕭穗這一趟只賣出兩張人皮。

也只肯賣兩張。

兩家準(zhǔn)備好的物資也塞滿了一輛又一輛輜重車，全部運往天籥郡。這批貨走了被封鎖的商道，路過關(guān)卡也無人敢敲詐勒索收費。

其他人急得嗓子冒煙。

直到有人小心翼翼提出先交付定金。

蕭穗說過，她每次請神諭都非常耗費元神，一旬只能請一次，也就是說一個月頂多只能獲得三張人皮。這個數(shù)額完全不夠他們瓜分的，以防有人截胡，不如先定金結(jié)契。

蕭穗拿捏著分寸，沒將人逼得狗急跳墻。再三求情下，她勉為其難答應(yīng)定金模式。

普通人皮六千金，因為相貌恢復(fù)項目不是必須，所以各自看著加。待她下次過來，她會將人皮帶來。其他人等不及的可以協(xié)調(diào)。

眾人：“……”

協(xié)調(diào)？

這怎么協(xié)調(diào)？

對畫皮鬼來說，這就是救命解脫的神物！

誰都等著它救命呢，怎么可能協(xié)調(diào)？

畫皮鬼以外的客戶群還需要那個女人幫著做推廣——她已經(jīng)擁有頂尖容貌，要是還蒙著面紗，龜縮家中顧影自憐，蕭穗可就要苦惱了。萬幸，那個女人沒有辜負她期待。

各種賞花宴詩會茶會一場接一場。

面紗早已經(jīng)取下。

賓客看到那張臉都會短暫失神。

當(dāng)他們都以為女人竊取誰的臉之時，女人卻說這張臉是高人幫她在本尊容貌基礎(chǔ)上進行調(diào)整的，底子依舊是自己的底子。如此離譜的借口，正常來說應(yīng)該沒有人會相信。

結(jié)果——

真有一幫人信了。

還都是各家倒霉催的畫皮鬼。

一時間，有人不禁心中嘀咕起來。

這些畫皮鬼莫不是盯上女人的人皮了吧？

想是這么想，卻無人擔(dān)心女人人皮會被人剝奪，只因為女人是獨生女，其父母因為列星降戾只能生這么一個，家中基業(yè)也會落在她頭上，身邊明里暗里的護衛(wèi)只多不少。

再者，再好的人皮也用不了一輩子。

誰也不會冒這么大風(fēng)險去搶。

一時間，幾人相安無事。

蕭穗滿載而歸，除了兩張人皮兌換來的物資，還有其他人交的定金。蕭穗用這些定金買了其他貨品，前前后后又多耽誤了幾天。

“慢著，止步！”

一聲大喝，車隊?wèi)?yīng)聲止步。

蕭穗掀開輜車車簾，見騎馬靠近的熟面孔，不由莞爾：“好妹妹，你我緣分匪淺?！?

右副也愕然：“怎么又是你？”

“你們百鬼衛(wèi)都沒什么事情做嗎？”

天天蹲在官道上堵自己，這都第三回了。

想到自己故意挑釁關(guān)嗣的話，蕭穗擔(dān)心自己這次要遭報復(fù)。她先聲奪人：“我奉主君之命出門采買，這批物資郡中急用，還請好妹妹念在兩家有些交情的份上，予我方便。”

耽誤了時間，責(zé)任誰來擔(dān)？

右副：“……將軍他要見你。”

蕭穗：“……”

她暗暗計算用武力突圍的可能性。

答案無限接近于零。

腦子一動，想到別的辦法。她找借口讓管事去給主君帶信，明面上是通知主君派人護送物資，實際上是讓主君去關(guān)嗣那邊撈她。

右副道：“不用?！?

蕭穗暗道：吾命休矣。

下一句又峰回路轉(zhuǎn)。

右副：“將軍正跟張府君一塊兒?！?

蕭穗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事實確實如此。

張泱不在惟寅縣郡府，在東藩山脈。

百鬼衛(wèi)臨時營地門口掛上一條橫幅——

慶賀天籥郡府與百鬼衛(wèi)聯(lián)合剿匪行動

蕭穗：“……？？？”

她幽幽道：“你家將軍是真不行啊。”

這下輪到右副沉默了，她支支吾吾，帶著點兒心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般?！?

但，說一千道一萬——

還是百鬼衛(wèi)清繳不掉東藩賊。

這場聯(lián)合行動始于蕭穗離開天籥郡的第三天，張泱在郡府收到消息，臨近東藩山脈的村落遭遇山匪慘烈襲擊。本縣派駐兵清繳，死傷慘重，不得不將事情上報到了郡府。

張泱拍桌：關(guān)嗣音是真不行??！

吹牛的時候格調(diào)這么高，說什么月內(nèi)就能搞定東藩賊，奪下商道，打通天籥郡跟山中諸郡的貿(mào)易。結(jié)果呢？結(jié)果人家東藩賊直接跑下山燒殺劫掠了，還殘害了她的子女。

時間早就逾期了！

關(guān)宗頷首：對，他就是個小廢物。

張泱忍下火氣：他不行，我來！繼續(xù)等他傳回消息，我是要等到猴年馬月嗎？

她當(dāng)即決定不繼續(xù)等下去了：狗急跳墻，關(guān)嗣音越給東藩賊施壓，東藩賊越容易四下逃竄，對天籥子民安危形成極大威脅！

她現(xiàn)在還沒徹底拿回家園支線控制權(quán)，只能在天籥這塊小地方經(jīng)營種田，在這上面投注了多少心血？直白一點，天籥就是她的嫡長郡啊！在她心中地位份量非同一般的。

東藩賊這些紅名踐踏她的田？

還殺她的人？

動搖她的勞動成果？

她張泱難道是什么好說話的人嗎？

說完，張泱就準(zhǔn)備動身過去，卻被樊游眼疾手快攔住：主君打算單槍匹馬去？

難道要拖家?guī)Э冢?

樊游：……

最終也沒能說走就走，樊游要點齊兵馬，提前在東藩山脈附近部署，派遣斥候提前熟悉東藩山脈內(nèi)部錯綜復(fù)雜的地形，一來二去又好幾天。好在這幾天并未傳來東藩賊襲殺村落的消息。某日，張泱醒來只覺渾身熱汗。

我這是進鍋爐了？

推開窗一瞧，天上的太陽亮得刺眼。

不僅亮度驚人還很燙，腦袋伸到太陽底下曬一曬，沒多會兒就感覺天靈蓋熱熱的。

張泱眨了眨眼，有些無法理解。

直到去郡府上值，遠遠就通過漏窗看到一襲清涼夏衫的師敘，她才從郡府屬吏口中知曉天籥這次的四季紊亂結(jié)束了。一夜之間，整個天籥郡就從寒冷冬日步入燥熱夏日。

惟寅縣城中庶民歡呼雀躍。

一個個迫不及待脫下厚重冬裝。

夏日雖熱，但熱死的人不多，冬天是真能凍死一大片。哪怕他們靠著有償徭役攢到一點錢，還有郡府派發(fā)的御寒冬衣保命，但生活質(zhì)量只能算凍不死，遠遠算不上舒坦。

現(xiàn)在入夏了，總算不用擔(dān)心小命。

不同于郡府外庶民的狂歡慶祝，郡府內(nèi)的氣氛有些低沉。徐謹(jǐn)也從縣廷趕來，愁眉苦臉道：本以為這次紊亂后會是春天，做足應(yīng)對春荒的準(zhǔn)備，孰料會是盛夏……

他們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張泱不解看他：夏日不好？

徐謹(jǐn)?shù)溃悍N苗還未種下，天籥夏日又少雨水，今日太陽這般酷烈，就怕大旱。

一旦旱災(zāi)，開墾好的荒田也種不活種苗。

田地要用水，人也要吃水。

冬天太冷可以加衣服，夏天缺水怎么辦？

張泱問他：以往大旱，如何應(yīng)對？

徐謹(jǐn)?shù)溃阂话闶嵌嗤谒?，找尋水源，先保障田地用水，其次才是庶民用水。要是這些做了還熬不過去，便只能花錢買水。

張泱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

花錢？買水？跟誰買？

簡直是倒反天罡??！她在自己的家園地圖種田經(jīng)營，用個水還要掏錢買？誰賣水？

徐謹(jǐn)：自然是去跟上游買。

張泱：……

哦，原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徐九思的意思是說，一群恬不知恥的紅名占了她的家園地圖，在上面作威作福，碰到大旱了還要截斷她上游水源，她缺水了要掏錢去買是嗎？她張泱看著這么像大冤種？

張泱隱忍不發(fā)。

問道：截斷上游水源的勢力是誰？

徐謹(jǐn)?shù)溃禾旖じ~郡。

最大的一條支流途徑這兩個郡，他們在上面截流，天籥郡這邊怎么反抗也沒用。想要用水就要掏錢去買，否則免談。徐謹(jǐn)又嘆氣：天籥與他們關(guān)系這么差，商道被限制被盤剝，也不是沒有原因。起初是飲水之爭……

這就是一段舊事了。

當(dāng)時的天籥兵力比較強，打得兩郡嗷嗷叫，迫使他們不敢在水流上做文章。但隨著天籥郡附近的東藩賊做大做強，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天籥兵力。這邊兵力被削弱，那邊本地勢力扎根天籥吸血，天籥整體實力大幅度下滑。

張泱皺眉：王庭都不管一管？

朝廷是干什么吃的？

徐謹(jǐn)無奈嘆氣：斗國未從玄武國分封出去的時候，天江郡跟天籥郡就有矛盾。

不管是玄武王室還是斗國王室都有制止。

王庭對地方掌控力度強的時候，這種調(diào)停自然有效果，可隨著王室衰微，再多調(diào)停也被視為耳邊風(fēng)。而今斗國王室都半死不活了，還不知道跑去狗郡能不能完成復(fù)辟……

天籥郡的事情，只能靠他們自己。

張泱：……還有其他仇恨嗎？

徐謹(jǐn)搖頭：應(yīng)該沒有。

兩地的關(guān)系與其說是互相仇恨彼此，倒不如說是互相地域黑。天江郡跟附近郡縣抱團說天籥是鄉(xiāng)下地方，天籥郡則黑天江郡屁本事沒有，只會仗著地勢之便耀武揚威，跟紈绔二世祖沒什么區(qū)別。在兩地，對方的名字是罵人的話。久而久之，互黑成了習(xí)慣。

張泱一拍腦門：大意了。

她記得蕭穗就是去了天江郡找大客戶。

天江郡跟天籥郡互相黑，生意能做成嗎？

徐謹(jǐn)還以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待得知張泱是擔(dān)心去做生意的人，他笑了笑道：這個倒是不用擔(dān)心，誰會跟利益過不去？

只要利益足夠吸引人，莫說跟仇家做生意，便是跟仇家結(jié)秦晉之好也不是不可能。

張泱問：天江郡兵力如何？

與其掏錢去買水，不如直接打下來。

徐謹(jǐn)聽出話外之音，驚道：使不得！

天籥郡剛經(jīng)歷四季紊亂，一夕之間入了盛夏，糧食缺乏，子民疲累，哪里還能支撐一場遠征？徐謹(jǐn)更傾向休養(yǎng)生息，好好恢復(fù)。

張泱：那就沒有別的辦法？

徐謹(jǐn)?shù)溃旱挂膊皇菦]有。

只是條件比較苛刻。

神話傳說中，龍擔(dān)負著施云布雨的職責(zé)，而四象中的青龍也有類似才能。徐謹(jǐn)曾聽外鄉(xiāng)人說起過這種降雨辦法，只是不曾試過。

徐謹(jǐn)又寬慰張泱：干旱只是下官猜測，未必真會發(fā)生。府君這幾月命人給各個村落挖掘水井，有它們，天籥必能平安度過。

要是依舊缺水，再跟上游買唄。

前任郡守在的時候也買過。

天籥入夏一事又讓張泱耽誤了幾天功夫。

她提前給關(guān)嗣送去消息。

關(guān)嗣看著信函，冷漠的臉上寫滿不爽。

區(qū)區(qū)小賊，百鬼衛(wèi)能剿滅干凈！

嘖，還嘴硬，要是能剿滅干凈，請問襲殺我治下村落的人是東藩賊的魂魄嗎？彩蛋哥應(yīng)該改一個外號了，叫嘴硬哥更適合。菜就是菜，不需要給自己找這么多借口！

關(guān)嗣：……

他把傳話的關(guān)宗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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