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后，女人們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碗筷，趙雅本想再幫著干點什么，卻被艾莎笑著推出了廚房。

“行啦，你可是客人，哪能讓你一直干活，快去跟建業(yè)他們坐著說說話。”

李建業(yè)正陪著兩個孩子在玩鬧，李守業(yè)和李安安一人一邊，拉著他的大手，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里的趣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像一張巨大的灰色幕布，緩緩籠罩了整個團結(jié)屯。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zhèn)鱽砹讼はに魉鞯哪_步聲和壓低了的說話聲。

起初只是一兩個人，很快，聲音就變得多了起來，但都很有分寸地停在了院門口，沒有人擅自闖進來。

趙雅有些好奇地探頭往外看，只見院門口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二三十號人影，正眼巴巴地往院里瞅。

“這……都是來看電視的？”趙雅有些咋舌。

“這才哪兒到哪兒。”李建業(yè)笑了笑，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腦袋，“走，咱把電視也給搬出去?！?

說著，他就搬著那臺嶄新的彩電走了出來。

艾莎和王秀蘭則眼疾手快地把那張大方桌擦干凈，又從屋里扯出電線接上。

院門口等待的村民們，一看到李建業(yè)把電視機搬了出來，頓時像得到了號令一般，立刻活躍起來。

“建業(yè)，出來了！”

“快快快，找地兒坐！”

人們熟門熟路地涌進院子，卻一點也不混亂，有的自帶小馬扎，有的搬著家里的矮凳，迅速在院子里找好位置，一層一層地坐下，竟也排得整整齊齊。

來的人手里大多沒空著，一個大娘樂呵呵地把一捧剛炒熟的花生塞到李安安懷里：“安安，給你和你哥吃，可香了?！?

另一個漢子則提著一小袋自家曬的瓜子，遞給李建業(yè)：“建業(yè)，看電視嘴里沒味兒，磕著玩。”

大家都心照不宣，這既是感謝，也是一種不成文的“門票”。

張木匠也夾在人群里，他找了個離李建業(yè)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看著這熱鬧的場面，心里五味雜陳。

他湊到李建業(yè)跟前，壓低了聲音：“建業(yè)，我聽說你那魚塘的魚賣了？發(fā)大財了吧？”

李建業(yè)接過一個村民遞來的瓜子，隨手抓了一把給張木匠，嘴上打著哈哈：“嗨，掙了倆辛苦錢，算不上發(fā)財。”

張木匠磕著瓜子，眼里的羨慕藏都藏不住，他可是聽人說了，李建業(yè)這一批魚賣出去，掙了兩千多塊，那可是他當木匠好幾年都攢不下的錢。

“你可別糊弄我了，我聽說了，兩千多塊呢！”張木匠的語氣里帶著點酸溜溜的味道。

“是有那么些?！崩罱I(yè)也不再瞞著，坦然地點了點頭。

見他承認，張木匠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終于問出了心里最想問的話：“建業(yè)，那你撈魚那么大的活兒，咋不叫上我呢？我可聽說了，大柱他們?nèi)兔Φ?，一人都又掙了一塊錢呢！”

這話說得就有點質(zhì)問的意思了。

院子里人多嘴雜，李建業(yè)拍了拍張木匠的肩膀，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樣子：“你瞅你這話說的，當時那不是急茬兒嘛，一時半會兒沒找著你，放心，下次，下次有活兒肯定忘不了你。”

一句“下次”就把張木匠給打發(fā)了。

張木匠心里也門兒清，如今的李建業(yè)早已經(jīng)不是以前那個打獵的李建業(yè)能比的，以后肯定得飛鴻騰達，得巴結(jié)著。

他臉上的那點不快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笑臉，把自已帶來的布兜里裝著的一大包瓜子連帶著布兜全塞到李建業(yè)手里。

“建業(yè)，你看我，就是隨口一問，你別往心里去，這瓜子是供銷社的，味兒可香了，你跟孩子們吃，以后有啥我能搭把手的活兒，你可千萬得記著我！”

“行，一定記著。”李建業(yè)笑著應下，順手把瓜子分給了旁邊的艾莎。

既然，張木匠上道，李建業(yè)自然不會對他太有偏見。

真有活，也就是喊一聲的事，誰干都是干。

隨著電視機的屏幕上閃過幾道雪花，隨即，清晰的彩色畫面跳了出來。

“嗡——”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塊發(fā)光的屏幕給吸了過去，連小孩子都不再哭鬧。

全都聚精會神的看起了電視。

就連以前對李建業(yè)家眼紅不已的楊彩鳳，此刻也帶著張木匠和孩子，老老實實地坐在人群后排，伸長了脖子，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對她來說，能看上這稀罕的彩電，那點嫉妒心早就被拋到九霄云外了。

李建業(yè)則領著自家人，在院子最前面、大家給預留號的位置坐好了。

安娜、艾莎、王秀媛、王秀蘭，趙雅，以及兩個孩子，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手里都拿著瓜子、花生，面前還有茶水，這電視看的愜意得很。

夜風習習，帶著一絲涼意，但院子里人多，熱熱鬧共和，倒也不覺得冷。

電視里正放著一部電影，刀光劍影，兒女情長，看得一院子男女老少如癡如醉。

然而，在人群的角落里，卻有兩道目光，始終沒有完全聚焦在電視上。

柳寡婦和張瑞芳并排坐著，她們的視線不時地從閃爍的屏幕上移開，飄向院子最前方的那一群人。

她們看著李建業(yè)，看著他身邊笑靨如花的安娜和艾莎，看著那個今天來的、長得跟仙女似的城里姑娘趙雅，也親密地坐在他身旁。

一家人其樂融融，幸福得仿佛會發(fā)光。

柳寡婦輕輕嘆了口氣，心里空落落的。

張瑞芳的心情更是復雜，像被貓爪子撓過一樣，又癢又疼。

這電視可真是個好東西，好看，熱鬧，可就是因為太熱鬧了，她們現(xiàn)在每天晚上連找個機會跟李建業(yè)單獨說句話都難。

以前，晚上還能找個借口去他家串個門，說不定能干點什么，現(xiàn)在倒好，他家院子成了全村的聚集地，里三層外三層全是人，她們倆就算擠到跟前，也只能淹沒在人海里。

看著李建業(yè)時不時側(cè)過頭，溫柔地跟身邊的趙雅低聲說笑，張瑞芳這心里都羨慕的緊。

……

隨著時間推移，電視機屏幕上的彩色畫面一閃，變成了一片紛亂的雪花，發(fā)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院子里持續(xù)了兩個多小時的寂靜被瞬間打破，人們仿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意猶未盡地長舒了一口氣。

“哎呀，這就完了？”

“這電影可真帶勁！”

“建業(yè)，謝了??！明兒個還來嗷。”

村民們一邊熱烈地討論著劇情，一邊麻利地收拾起自已的小馬扎、小板凳，臉上都掛著滿足的笑意。

李建業(yè)笑著一一回應，院子里的人潮很快散去，只留下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熱鬧氣息。

人群散盡，柳寡婦和張瑞芳卻還磨磨蹭蹭地落在后頭。

她們倆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往李建業(yè)身上瞟。

直到院子里再沒別人了，她們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那背影里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院門“吱呀”一聲關上，又插上了門栓。

剛才還喧鬧無比的院子，一下子就徹底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艾莎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看著身邊已經(jīng)睡得東倒西歪的兩個小家伙，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

“這倆小的，看著看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