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天上突然打下一個霹靂也不可能使紫川秀更震驚的了。他猛然抬起頭，失聲叫道：“大哥！你。。?！?

“不要跟我說你不知道，不要跟我說不是你干的，那是侮辱我的智力?！钡哿制届o地說，腳下的步子一點沒亂：

“第一：你的衛(wèi)隊長古雷在十月十五日的凌晨五點匆匆忙忙騎馬出了帝都，經(jīng)達凱、安然、戛納、師迪威等六行省一路向東，本來要八天的路程他一路不眠不休，五天就趕到了瓦倫要塞，十月二十日經(jīng)要塞進入遠東，消失在我們的視野中――除了傳遞緊急命令的信使，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理由這么匆忙――大概十天以后，十一月一日，比特行省事件發(fā)生了。

第二：以前為你輸送戰(zhàn)略物資進遠東時候，我就發(fā)現(xiàn)你的秘道出口是在比特行省境內(nèi)的山脈，現(xiàn)在魔族兵首先出現(xiàn)的地域同樣是比特行省――我不相信竟有那么湊巧的事，在比特行省境內(nèi)竟然存在兩條互不干擾的通道，而且大批魔族軍通過山脈遠東方面竟然一點不知情！”

“那么，你是在懷疑我嗎，總監(jiān)察長？”紫川秀強自鎮(zhèn)定下來，冷漠地說。

帝林搖頭：“不僅僅是懷疑，我是確信。魔族兵的出現(xiàn)和離去都那么的突然，整個事件來得太不自然，人工導演的味道太重了――而只有你，遠東的光明王，有能力也有條件導演這么一場鬧劇。阿秀，你的手法太拙劣了，幾千公里外我就聞到了陰謀的味道?！?

“哈、哈、哈！”紫川秀仰天冷笑幾聲，笑聲干巴巴的：“你指控我勾結(jié)魔族軍入關(guān)――那么，檢察長大人，請問我身為家族的統(tǒng)領(lǐng)，我有什么理由這樣做？”

“這也是開始使我迷惑不解的問題呢。”帝林不緊不慢地說，腳下調(diào)轉(zhuǎn)了一個方向，紫川秀不得不跟著他的步子前進：“表面看來，這次的比特行省事件中你沒得到任何好處，唯一得到好處的是羅明海，開始我甚至還懷疑是不是他導演了這次鬧劇――但很顯然不是。他沒有那個條件，更沒有那個魄力，讓上萬魔族軍進入家族內(nèi)地示威，這需要一種異想天開的勇氣和創(chuàng)意，能想出這種辦法來的人，不是天才就瘋子。羅明海是個循規(guī)蹈矩的人，他沒這種創(chuàng)意。

唯一敢這樣做，也有條件和實力這樣做的人，只有你。

魔族軍入關(guān)，威脅家族的東面領(lǐng)土，必然會導致龍騎兵計劃的擱淺。既然從遠東有不知名的小路可以進入家族內(nèi)地，家族必將重新關(guān)注遠東的戰(zhàn)略安全。為了保證家族本土的安全，必然要全力保住遠東――從魔族手中保住遠東，這就是你的目的吧？”

紫川秀終于徹底崩潰了。帝林太可怕了，那犀利的語就象一把鋒利的刺刀，無情地挑開了他所有的防御。他只能無力地辯解說：“這只是你的猜測呢。。?！?

“下一句話你就要說：‘你沒有證據(jù)。”――是不是？可笑呢，每個陰謀被揭穿的犯人都是這么說的?！?

紫川秀沉默了。他知道自己面前的不是一般人物，很多時候，總監(jiān)察長帝林的話就是證據(jù)。

帝林若有所思地低著頭，象是在路燈昏暗的地上找什么似的。最后他長嘆一聲抬起頭來，凝視著紫川秀，聲音低得象是耳語：“大批魔族軍涌入家族內(nèi)地。在這次事件中，一共五百多人被魔族軍殺害，逃亡過程中又死傷軍民近千，其中絕大部分是老幼婦孺，他們的尸首現(xiàn)在還丟棄在路邊，無人掩埋。為了這次事件，家族調(diào)集五十萬的軍隊應變，耗費錢財和糧草價值八億三千萬，另外，此次事件給家族的東部地區(qū)造成了極大的恐慌，造就了數(shù)千平方公里的無人區(qū)，上百萬的居民流離失所，即將收獲的成熟莊稼無人敢收割，白白地腐爛在地里。東南六省亦同樣的草木皆兵，風聲鶴唳，工廠停產(chǎn)，學校停課，間接的經(jīng)濟損失現(xiàn)在還無法計算出來，保守估計不會下百億。更可怕的是數(shù)百萬的民眾淪落他鄉(xiāng)，露宿街頭，衣食無著，他們中有很多人最終很有可能淪為小偷和流氓。冬天即將來歷，更有無數(shù)人會因為凍餓而死。

此外，恐慌也給帝都造成了極大的傷害，社會行將崩潰，火災、刑事案件頻出不窮，單是因為絕望和絕望而自殺的民眾就有近百人，各種邪惡宗教得以大行其道，人心崩壞，社會動蕩，哪怕就是魔族軍真的打到帝都城下也不會造成更大的傷害了。

阿秀，我知道，你是為了挽救遠東。但這次，你錯了?！?

紫川秀閉上了眼睛：他眼前仿佛浮現(xiàn)出那一幕幕的慘劇，魔族軍隊鐵蹄下的城市，無辜喪生的民眾，滾滾燃燒的城市，那背著孩子和包袱上路逃亡的婦女――感覺到面前是個無底的黑洞，紫川秀整個人都在顫抖――帝林說得太輕巧了，這不是犯錯，這是犯罪！數(shù)千條人命的血債，上百億的經(jīng)濟損失，如果事情暴露，任何一個陪審團都會毫不猶豫地判決自己死刑一千次！

“阿秀，真相不可能永無人知，我能覺察的事情，斯特林、紫川參星、羅明海都不是蠢人，遲早也能發(fā)現(xiàn)。斯特林之所以現(xiàn)在還沒有察覺，是因為他太相信你了，根本沒想到――也不敢想。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你是如何調(diào)動魔族軍隊為你所用的？”

這個問題倒是很好解決的。紫川秀想，得到自己的命令，一直閑得無聊的魯?shù)叟d奮得嗷嗷直叫。他從投降的魔族俘虜中糾集了幾千亡命之徒，白川發(fā)給他們武器，然后從秘密通道穿越山脈，進入人類世界防守薄弱的比特行省，大搖大擺地在行省外圍逛了一圈。

紫川秀曾給他們嚴格的命令，嚴禁與人類的武裝力量發(fā)生沖突，嚴禁殺害人類平民，嚴禁跨越山脈以西一百里界線――但很顯然人類的驚惶失措助長了魯?shù)鄣哪懥?，那些兇殘嗜血的魔族兵也太難控制了，盡管紫川秀已經(jīng)嚴格下令了，他們還是弄出了五百多人的傷亡出來。但幸好，在紫川家的大軍趕來之前，魯?shù)蹔A著尾巴跑掉了。這是自己身家性命的巨大冒險啊，只要有一個魔族兵被俘了，自己的陰謀必將敗露――但最后，事情還是敗露了。

紫川秀抬起頭來，毫不回避地與帝林對視：“那么，大哥你說這些話是什么目的呢？如果你是要找出事件真相的話，我承認，確實是我干，如果你要抓兇手的話，現(xiàn)在就可以拿人！”

“抓人？”帝林冷笑道：“抓人的話，我沒必要跟你那么苦口婆心的，一隊憲兵過來就夠了。我是給你挽救的機會！

阿秀，聽著，錯過了這次的時機，我們就永遠失去了征服流風家一統(tǒng)大陸的機會了。一旦流風家可以順利渡過這次危機，我們又將面臨兩線作戰(zhàn)的困窘，大陸三百年的戰(zhàn)亂和悲劇將繼續(xù)上演，永無盡頭。你現(xiàn)在出面還來得及，向總長報告說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秘密的道路，來自東線的威脅就解除了。

你、我還有斯特林，就如從前一樣，我們?nèi)瞬⒓缱鲬?zhàn)，齊頭前進，天下誰能阻擋？我們定能活抓流風霜，拿下遠京，一統(tǒng)大陸！千古偉業(yè)將在我們手中開創(chuàng)！”

他一把抓住了紫川秀的肩頭，目光中充滿了懇切的請求。

紫川秀心頭一陣顫抖。他退后掙脫了帝林的手，掉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那么，家族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數(shù)千萬遠東人白白地淪為魔族的奴隸而不伸出援手？”

帝林一愣，紫川秀自顧自說了下去：“大哥，我有我的立場，你也有你的立場，現(xiàn)在，就如你一樣，我也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了，遠東就是我的生命和道路――除非你殺掉我，否則我絕不停息。當然，你可以揭發(fā)我，也可以當場逮捕我，那樣的話，沒什么大不了的，我一死罷了！”

帝林定定地望著紫川秀，漸漸地松開了手，退開一步。

他的眼神慢慢地變了，冷漠而堅定，聲音也變得冷冰冰的：“沒想到你有了這么堅定的覺悟呢。阿秀，現(xiàn)在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現(xiàn)在四下無人，你武功又在我之上――”

一瞬間，紫川秀感覺到了強烈的殺意。出于條件反射，他閃電般一躍而開，反手握住了刀柄。幾乎在同一時刻，帝林的長劍已經(jīng)出鞘一半了：“――為何不試圖殺掉我滅口？”

時間是凌晨一點，昏黃的路燈照著陰暗偏僻的小巷子里。夜幕深沉，四周寂靜得可怕，遠遠近近空無人一人。兩人相對默默佇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瞳孔都在一點點地縮小?？諝饽氐糜腥鐚嵸|(zhì)，

有質(zhì)無形的殺氣充斥了狹窄的空間，呼嘯的穿堂風從兩人之間掠過，那尖銳的嘶鳴讓人耳膜生痛。

帝林聲音低得象耳語：“試試看？殺了我，你的秘密就能保住了！”

紫川秀整個人突然抽搐起來。他頹廢地松開了握刀的手：“大哥，我殺不了你。我根本就無法對你出手。動起手來，用不了十招你就能要我的命。”一時間，凝聚在他身周的殺氣頓時消散無蹤。

“阿秀，你太讓我失望了，做大事的人怎么能這么婆婆媽媽的呢？”帝林憤怒，他想說什么欲又止，最后猛烈地把劍送回鞘，發(fā)出響亮的“?！甭暎蟛睫D(zhuǎn)身離去。

“你好自為之吧！”

秋風蕭瑟，望著他的背影慢慢離去，紫川秀卻無力跟上。在自己與這個背影之間，一條巨大的鴻溝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比起四年前帝都流血夜那晚的爭吵，這次的分裂更為嚴重。四年前，紫川秀曾自信自己是正確的。但這次，他只能說自己是別無選擇。

對于帝林那些奇怪的舉動，紫川秀是能夠體會到他那矛盾的心情的。他無法狠下心腸來，唯一的途徑是激紫川秀先出手殺他，那樣，為了自保，他就能徹底拋棄一切顧慮和感情了！

紫川秀眼角漸漸濕潤了：大哥啊，你無法對我出手，我又何嘗能對你狠下心來？你曾說過：“阿秀，我可以殺光全世界的人，卻不能對你和斯特林無情?！痹挭q在耳邊，你我卻到了必須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嗎？

今后，在自己闖禍的時候，誰來為自己收拾殘局？

在自己迷惘的時候，誰來為自己指點迷津？

在自己痛哭出聲的時候，誰的肩膀曾給自己依靠？

對于帝林，世人有著種種復雜的評價。對于后世的人來說，他是黃金時代中最令人難以揣摩的人：他以冷酷殘忍出名，但對自己的朋友卻是全心全意地呵護照顧；他行事周密、思慮嚴謹，卻常常有那種孤擲一注的瘋狂舉動；他是個無敵的軍事統(tǒng)帥，罕見的具有長遠眼光的偉大戰(zhàn)略家，同時亦是縱橫政壇的常青樹；他品行高潔，為人高傲，但卻常常而無信，出爾反爾；他野心勃勃，但卻始終能從家族的利益出發(fā)，所做的一切確實為家族爭取了最大的利益。對世人而，這是個充滿了矛盾的角色。

但對作為他兄弟的紫川秀來說，帝林的形象是非常單純的，他充當了亦父亦兄的角色，一直以來，自己都是帝林的膀翼下成長。如果說紫川寧是自己信仰的依靠，帝林則是自己勇氣上的寄托。在那些最危急的關(guān)頭，想到帝林就在身后與自己并肩作戰(zhàn)，自己就充滿了一往無前的勇氣；在帕伊被圍困時那些最困難最艱苦的時刻，想到帝林那嘴角微微翹起的笑臉，自己就充滿了堅持的信心：帝林絕不會拋下我不管！從帝林身上，可以感受到男子漢那種溫馨的熱血和肝膽，一位高貴的、有人格的朋友，同生共死的兄弟，帝林是那種自己可以毫不猶豫地交托生命的人。

狹窄的巷子，昏黃的街燈，紫川秀一點點地萎縮，無力地崩潰。他不顧身上筆挺精良的統(tǒng)領(lǐng)制服，靠在骯臟的墻壁無聲地抽泣。繼紫川寧之后，他又失去了一個生命中具有最重要意義的人。

七八三年的十一月二十日，晨光初亮時分，紫川秀從帝都啟程，前往西南的旦雅軍區(qū)上任。相對于一位統(tǒng)帥十一個行省、十萬軍隊的封疆大吏，他的隨行隊伍略微單薄了些。沒有大群依依惜別的送別親友，沒有軍樂隊的雄壯伴奏，沒有鮮花美女的簇擁，唯一前來送行的朋友只有斯特林。因為起得太早，軍務處長的眼眶有些發(fā)黑，倆人漫步在帝都城下，

紫川秀不時回首望向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的寬廣來路，他一直期待著另外兩個身影的出現(xiàn)，兩個他希望見到卻又害怕面對的人。但帝林沒有出現(xiàn)，紫川寧也沒有來，紫川秀悵然若失。

遠處的村落傳來了晨雞的啼鳴聲，清晨的微霧已經(jīng)消散。

普欣旗本走過來敬禮：“大人，車隊已經(jīng)準備好出發(fā)了。”

紫川秀和斯特林握手告別，亂世之中，每一次離別都有可能是生離死別，大家都不無傷感，互道珍重。

迎著鮮紅的落日方向，車隊一路疾馳。紫川秀并不想驚擾各地，但沿途的各行省首腦得到了軍務處的事先通知，他們對于這位當紅的封疆大吏巴結(jié)得不得了，殷勤地接待陪同護送，宴請、禮品饋贈源源不斷，所到之處都是殷勤的笑臉和鮮花。一直在遠東征戰(zhàn)不休的紫川秀才感受到了作為家族高級官員的樂趣，隱隱覺得，前往旦雅擔任黑旗軍長官，倒也不是當初想象的那么不可接受。

車隊向西走了一個星期，到多倫行省時，多倫湖艦隊派來的五艘戰(zhàn)艦已經(jīng)在那里恭候了。于是車隊改走水路，連馬車帶人都一起上了船，沿著多倫湖的支流朗滄運河前進。

很奇跡的，第一次坐船，旱鴨子紫川秀居然沒有暈船。眼看隨行的衛(wèi)兵們嘔吐得奄奄一息，他好奇心大發(fā)跑去問：“你們?yōu)槭裁匆掳。客碌煤芎猛鎲?？?

天生不暈船的人問這種問題簡直是罪惡。雖然渾身疲軟，但眾人還是掙扎著爬起來，眼中放出了堅毅的光芒朝紫川秀圍了過來。

眼看再不走就要挨一頓合力的痛打了，新任的黑旗統(tǒng)領(lǐng)連忙逃出了船艙，看到普欣旗本正在船舷邊眺望兩岸風景，紫川秀奇道：“奇怪，你不暈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