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zhuǎn)，提出了自己的擔(dān)憂。

“然，老爺，治國如同烹小鮮，不可不察其火候。小漁村成功，有其特殊性，一則有陸先生這等不世出之才親自坐鎮(zhèn)指引，二則其規(guī)模尚小，易于管理。若驟然放開全國之限制，恐有兩大隱患?！?

“其一，如老爺所憂，若天下百姓見工商之利倍于農(nóng)耕，勢必蜂擁而至，良田荒蕪，根基動搖，絕非危聳聽。

其二，民間設(shè)廠，若無有效監(jiān)管，奸商橫行，盤剝工匠，兼并土地，恐生新的豪強，與民爭利，反傷百姓。且各地情況千差萬別，未必都能如小漁村般找到合適路徑，若一窩蜂而上，恐釀成亂局?！?

朱元璋聽得連連點頭，這正是他最深層的顧慮。

劉伯溫最后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故，依臣之見，陸先生之策，方向或許是對的，但步子絕不能邁得太大?；蚩伞刃性圏c。即在朝廷選定的幾個州縣，仿照小漁村模式，允許民間在一定范圍內(nèi)興辦工坊商號。

朝廷派員監(jiān)督引導(dǎo)，觀察其成效與弊端，積累經(jīng)驗。若試點成功，再逐步推廣；若出現(xiàn)問題，也可及時糾正，不致動搖國本。此乃老成持重之法?！?

“試點……”

朱元璋喃喃自語，眼中光芒閃動。劉伯溫這個“試點”的想法，無疑說到了他的心坎里。既沒有完全拒絕陸羽那充滿誘惑力的藍圖，又最大限度地控制了風(fēng)險，符合他謹慎的性子。

“好！伯溫此甚合咱意！就按你說的辦！”

第二天，朱元璋便將他和劉伯溫商議后的決定告訴了陸羽。

“陸羽啊，你昨天讓咱看的，咱回去想了一夜，又和伯溫仔細商議過了?！?

朱元璋看著陸羽，語氣緩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那一套，在小漁村是成功了，咱也看到了好處。但大明太大，情況太復(fù)雜，咱不能拿江山社稷去冒險?！?

他稍微停頓，觀察了一下陸羽的反應(yīng)，繼續(xù)說道。

“所以，咱決定，采納伯溫的建議，先進行試點。咱會下旨，在南北直隸、浙江、湖廣等地，先挑選幾個基礎(chǔ)不錯的州縣。

允許當(dāng)?shù)匕傩辗滦O村，在官府監(jiān)督下，興辦一些工坊商號?？纯葱Ч绾?，若果真利大于弊，再談推廣不遲。你覺得如何？”

陸羽聽完，眉頭微微蹙起。他理解朱元璋和劉伯溫的謹慎，但這“試點”的范圍和速度，與他期望的相去甚遠。

他搖了搖頭，直不諱地說道。

“陛下，試點之法，固然穩(wěn)妥。但您可知道，我大明疆域萬里，百姓億萬，區(qū)區(qū)幾個州縣的試點。

如同在茫茫大海上投入幾顆小石子，激起的漣漪有限，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nèi)惠及大多數(shù)百姓，也無法真正扭轉(zhuǎn)我大明底層民生艱難的現(xiàn)狀。杯水車薪，難解饑渴啊！”

朱元璋見陸羽竟然直接否定了自己的方案，臉上那剛剛緩和的神色頓時又沉了下來，一絲不悅爬上了眉梢。

他身為太上皇，親自來福建找到你，又親眼去看了你的成果，如今更是做出了讓步，同意試點，你陸羽居然還嫌不夠？這在他看來，多少有些不知進退了。

房間里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陸羽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了朱元璋情緒的變化。他知道，此刻不能再強硬頂撞。

改革的道路漫長，能爭取到“試點”已經(jīng)是打破了零的突破，是一個重要的開端。若因貪功冒進而導(dǎo)致朱元璋收回成命，那才是前功盡棄。

他立刻調(diào)整策略，臉上露出一絲從善如流的笑容，話鋒也隨之轉(zhuǎn)變。

“當(dāng)然，陛下與劉先生思慮周全，老成謀國。是臣有些心急了。試點，確實是眼下最穩(wěn)妥、最可行的第一步。臣方才思慮不周，還請陛下恕罪?！?

見到陸羽態(tài)度轉(zhuǎn)變，朱元璋臉上的不悅這才緩緩消散，哼了一聲。

“你知道就好。

那這事兒，就先這么定下?！?

陸羽趁熱打鐵，提出了自己的具體行動計劃。

“陛下，既然決定試點，臣懇請陛下允準，在您返回洛陽后，臣便動身，前往這些試點州縣走訪。臣將根據(jù)各地不同的物產(chǎn)、資源和民情，因地制宜，幫助當(dāng)?shù)匕傩栈I劃、建立適合他們的‘民辦廠子’。

或是利用山林資源的木材加工、造紙，或是利用湖塘的紡織、印染，或是利用礦產(chǎn)的小型冶煉……目標是爭取在每個行省，都能扶持起一兩個規(guī)模較大、能帶動一方百姓的龍頭工坊，作為示范?！?

這個提議務(wù)實而具體，朱元璋聽了頗為滿意，這正符合他“試點”的初衷。他點頭道。

“嗯，你這個想法很好！咱準了！需要什么支持，需要咱給地方官下什么旨意，你盡管提！咱給你這個欽差之權(quán)！”

然而，出乎朱元璋意料的是，陸羽卻搖了搖頭，拒絕了他的“大力支持”。

“陛下，您的好意，臣心領(lǐng)了?！?

陸羽鄭重地說道。

“但臣此行，不想打著欽差的名號，也不想依賴朝廷的旨意和撥款?！?

他解釋道。

“臣想要驗證的，正是不依靠朝廷強力推動，民間自身能否孕育出這樣的活力。若靠著欽差身份和地方官的逢迎，所見所聞必然失真，也無法真正鍛煉出百姓自身的能力。

臣希望，是以一個‘顧問’或者‘技術(shù)指導(dǎo)’的身份前往，與當(dāng)?shù)赜邢敕?、有能力的鄉(xiāng)紳或百姓合作，憑借可行的方案和技術(shù)的優(yōu)勢，吸引他們自愿投資、參與。如此成功，才更有說服力，才更能證明此路可行?！?

朱元璋看著陸羽那堅定而清澈的眼神，心中最后一點因為被拒絕支持而產(chǎn)生的不快也煙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fù)雜的欣賞。

這小子，不僅有奇思妙想，有實干之才，更有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純粹——他想要的，是一個不依賴皇權(quán)恩賜、自發(fā)成長的民間生態(tài)。

“好！好一個不靠官府！有志氣！”

朱元璋撫掌，眼中帶著激賞。

“那咱就拭目以待，看看你這條‘純民間’的路，能走得多寬，多遠！”

陸羽見朱元璋徹底理解并支持了自己的想法，心中也安定下來。他深知這位太上皇年事已高。

加上之前為國事操勞，身體并非鐵打，此番南下又經(jīng)歷了大喜大悲和旅途勞頓，實在不宜在外久留。他便再次懇切地勸諫道。

“陛下能理解臣的苦心，臣感激不盡。如今福建之事已了，臣之下落也已明確，陛下心中大石可算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