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山？大德？不過是個迷途之人！”了因輕輕搖頭，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

他目光投向遠處蒼茫的山色，聲音低沉下來，仿佛在對自己訴說，又仿佛在向眼前這位或許能聽懂的老僧剖白。

“貧僧少時便剃度出家，青燈古佛，晨鐘暮鼓。寺中藏經(jīng)閣的書，不敢說盡數(shù)讀過，卻也翻閱了七七八八。許多人都說，了因有慧根，是佛門種子?！?

他頓了頓，轉(zhuǎn)過頭，目光重新落在白云禪師臉上，那眼神里的迷茫如同實質(zhì)，濃得化不開：“可這經(jīng)書讀得越多，心里頭的疑惑反而越重。那些字句，那些道理，在腦子里盤旋，卻落不到實處，解不開我親眼所見、親身所感的困局?！?

他向前微微傾身，姿態(tài)是求教者的誠懇，眼神卻銳利如刀，直指核心。

“今日有緣，得遇大師。觀大師氣度修為，遠勝尋常。不知大師……可否為我這迷途之人，稍解心中之惑？”

白云禪師靜靜聽著，蒼老的面容上古井無波，唯有那雙法眼，在了因訴說時，瞳孔深處似有微光流轉(zhuǎn)，細細觀察著對方每一絲情緒的變化，每一縷氣息的波動。

他看到了因眼中的迷茫，那并非偽裝，而是真正源于對佛法根本義理的深層困惑與掙扎，這掙扎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求索。

這讓他心中微動，如此年輕，修為已至這般境地，卻仍困于“知見”之障，此子心性，果然不凡。

“阿彌陀佛?！卑自贫U師緩緩合十，聲音平和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小師傅既有疑，但問無妨。老衲修為淺薄，但愿以數(shù)十年微末體悟，與小師傅參詳一二?！?

了因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塊壘盡數(shù)吐出，他問出的問題，卻讓一旁靜聽的十方小和尚瞪大了眼睛，連那遞酒的年輕人都忘了手中空壺，屏息凝神。

“人都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了因語速不快，字字清晰：“我知這‘放下’，非是停止作惡那般簡單，乃是幡然醒悟，是心念的徹底轉(zhuǎn)向，是于無邊罪業(yè)中猛然回頭，看見彼岸。我也知這‘立地成佛’，并非頃刻間成就圓滿佛果，而是指一念回轉(zhuǎn)，便踏上了真正的修行之路，有了成佛之因。”

他話鋒一轉(zhuǎn)，眼中的迷茫被一種尖銳的質(zhì)疑取代：“一個作惡多端、沉淪苦海之人，其醒悟，是從‘極惡’猛然轉(zhuǎn)向‘極悟’，那種決絕，那種掙脫舊有習(xí)氣束縛的勇猛精進，往往更勝于尋常好人日積月累的善行。而所謂‘好人’，其行善積德，可能是出于習(xí)慣使然，可能是迫于道德倫常的約束，甚至……可能是懷著‘求福報’、‘積陰德’的功利之心。他們的善行，未必斬斷了內(nèi)心的貪嗔癡慢疑，未必真正破除了‘我執(zhí)’。”

了因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叩問天地的力度：“可我不明白，憑什么一個幡然醒悟的惡人，其‘修行’的和速度，看起來反而可能比一個渾渾噩噩、帶著雜念行善的好人更快？更接近所謂的‘佛’？大師方才提及因果報應(yīng)，若依此理，惡人過往罪業(yè)深重，其‘報應(yīng)’何在？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說，豈非是對漫長歲月中堅持善行、卻可能進步緩慢之人的一種不公？這其中的因果，究竟如何清算？那惡人應(yīng)受的‘報應(yīng)’，又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