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氣將心中積壓許久的悖論和盤托出,目光灼灼,緊緊盯著白云禪師,等待一個能刺破他心中迷霧的答案。
場中一時寂靜,只有篝火噼啪作響。
十方小和尚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個問題,一時啞然。
那遞酒的年輕人更是聽得云里霧里,只覺得這和尚問的問題,比山里的老道士打的機鋒還要繞人。
白云禪師沉默了。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垂下了眼簾,手中念珠緩緩撥動,一顆,又一顆。那幾乎垂到下巴的豐厚耳垂,在火光映照下,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深邃,望向了因。
“小師傅所問,正在‘因果’與‘心性’交匯之處?!?
他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放下屠刀’之頓,非是抵消舊業(yè),而是心光乍破、業(yè)流轉(zhuǎn)向之機。惡人猛醒,如暗室驟明,其力雖猛,卻先要面對滿室塵垢――昔年所造業(yè)障,不會憑空消散,反會隨其心明而愈發(fā)清晰,成為修行路上必經(jīng)之磨礪。所謂‘立地成佛’,是得佛種,非成佛果。種雖頓植,果須漸熟?!?
他微微前傾,火光在蒼老的臉上投下深邃的輪廓:“而那‘好人’行善,若真為習(xí)慣、倫?;蚯髨蠖校渖齐m積,心卻未轉(zhuǎn),如沙筑塔,終非基石。然若有善人,于日常中念念覺察,破我執(zhí)、消習(xí)氣,其行雖緩,其路卻穩(wěn)――這不是不公,而是因果各循其道:惡人頓悟,面對的是滔天業(yè)浪;善人漸修,打磨的是細密塵沙。皆非易事?!?
禪師目光落在了因眼中:“至于‘報應(yīng)何在’……小師傅,當(dāng)一個人真正回頭時,往昔每一樁罪業(yè)都會化為他心中的荊棘。他走得愈遠,荊棘纏得愈緊――那不是天降責(zé)罰,而是心鏡既明,照見舊痕。真正的‘清算’,從不在外,而在其心?!?
他合十,聲如鐘磬余韻:“佛法不是買賣,非以善功易福報。它只問一事:心可曾真正醒來?”
了因緩緩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峭的光。“昔日所做惡事,反倒成了惡人成佛路上的磨礪?”
他重復(fù)著這句話,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譏誚的弧度。
“如此說來,作惡倒成了修行的資糧?何其荒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