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細雨因這句話而心神劇震,眼中水光隱現(xiàn),嘴唇微動欲又止之際——
一聲清晰的冷哼,突兀地自不遠處傳來。
這冷哼并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瞬間打破了山間的寧靜與悲憫的氛圍,如同堅冰劃破了溫軟的綢緞。
細雨與見癡和尚聞聲俱是一凜,目光如電,倏然轉(zhuǎn)向聲音來處。
只見山坡小徑盡頭,一道白衣身影正徐徐踏來,衣袂拂過草尖,似攜著山間未散的寒霧。
細雨眸光驟緊,低聲道:“師傅,便是此人。”
了因的目光,先是在細雨那張改換后仍難掩復(fù)雜神色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了見癡和尚身上,那眼神里,沒有絲毫聽罷感人故事的觸動,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澈,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近乎譏誚的淡漠。
見癡和尚雙手合十,沉聲道:“阿彌陀佛。這位……大師,不知如何稱呼?從何而來?”
了因腳步未停,直至距兩人丈許處方才站定,山風(fēng)拂動他雪白的僧衣,整個人卻如古井寒潭,紋絲不動。
他并未回答見癡的問題,目光掠過細雨,最終定格在老和尚臉上,聲音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剛才講的故事,錯了?!?
見癡和尚眉頭微蹙:“錯了?此乃佛經(jīng)所載,何錯之有?”
“錯在解經(jīng)之人,以癡念為深情,以執(zhí)著為功德?!?
了因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如冰珠落玉盤:“阿難?化身石橋?五百年風(fēng)吹日曬雨打?說到底,不過是自我感動罷了?!?
細雨心頭一震,忍不住抬眼看向了因。
了因卻看也不看她,只對著見癡,語速不急不緩,卻帶著刀鋒般的銳利。
“那五百年的苦,是他自已選的。風(fēng)吹日曬雨淋,都是他甘愿承受的執(zhí)念??赡桥幽??她毫不知情。她只是走過一座橋,一座在她眼中與世間萬千石橋無異的橋。阿難的付出,于她而,連一絲痕跡都沒有,連一縷清風(fēng)都不如。清風(fēng)拂面,她尚能感知;石橋承載,她只當(dāng)是理所當(dāng)然的地面。”
他微微一頓,眼中譏誚之色更濃:“所謂‘只求她從橋上走過’,聽起來何其卑微,何其感人?可細想之下,不過是阿難把自已的癡念,強加到一場和她全然無關(guān)的擦肩而過里。她走過,或是不走,于她的人生有何干系?于阿難的‘修行’又有何意義?他守的,從來不是那個女子,而是他自已心中幻化出的執(zhí)念影像。五百年?那不是深情,是愚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