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聯(lián)合辦公室時，已是傍晚。

夕陽西下，把縣委大院的紅磚樓染成暖金色。院子里那幾棵銀杏，葉子在光線下近乎透明。

陳青站在樓前，看了很久。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齊文忠。

“陳書記，方便說話嗎？”

“齊部長請講。”

“兩件事?！饼R文忠的聲音很低，“第一，研討班半脫產的方案，省委組織部原則上同意了，但要求市里出具正式報告，說明必要性?！?

“好，我讓市里辦。”

“第二件事……”齊文忠頓了頓，“我聽到風聲，省里有人在議論，說你‘既要占著位置，又要去學習’，吃相難看。這些人里，有萬克以前的老部下，也有……也有柳市長的一些對頭?！?

陳青平靜地問：“都有誰？”

齊文忠報了幾個名字，都是省直機關的副廳級干部。

“知道了?！标惽嗾f，“謝謝齊部長提醒?！?

“你自己多小心。”齊文忠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陳書記，這次研討班是個跳板，但跳板下面，有人放了釘子。你踩上去的時候，得看清落腳點?！?

電話掛斷后，陳青站在原地，看著最后一縷夕陽沉入遠山。

天空從橙紅轉為深藍，幾顆星星隱約可見。

他想起五年前，在楊集鎮(zhèn)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黃昏，他騎著破電動車離開鎮(zhèn)政府，以為人生就這樣了。

那時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五年后的自己，會站在這里，為要不要去一個省委研討班而權衡利弊。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

但他這盤棋，才剛剛到中盤。

轉身走進辦公樓時，陳青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會去。

半脫產，兩頭跑，壓力再大也去。

因為他想知道，棋盤的邊緣在哪里。他想看看，從更高的地方往下看，金淇縣是什么樣子，江南市是什么樣子，這個國家正在經歷的這場關于資源的博弈，又是什么樣子。

不過，也正如沈老所說，盛天的問題必須要解決。

不只是因為盛天工業(yè)是目前的一根主線，更重要的是這條主線是在錢春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通過她外公簡老和父親錢鳴幫他實現(xiàn)了這一切。

今天所有的金淇縣的一切都來源于當初錢春華的幫助。

他不能看著盛天工業(yè)在這場博弈中被市場意外的因素決定了未來。

陳青以金淇縣縣委書記的名義，立即聯(lián)系了聯(lián)合辦公室副主任馬雄。

明確想要引進正弘集團這家企業(yè)進駐金淇縣，參與鯤鵬計劃。

馬雄沒有詢問陳青為什么忽然之間要引進正弘集團，在短暫的猶豫之后，就給了他一個很明確的答案。

正弘集團有國資背景，可以引進。

得到了馬雄的引進許可，次日，陳青就約見了錢鳴。

兩個人基于之前的種種，陳青也沒有廢話，也沒說是感激他女兒所做的一切，直接挑明了現(xiàn)在盛天工業(yè)所面臨的問題，需要考慮引進合作方。

錢鳴也很爽快，直接開口詢問：“是不是正弘集團？”

陳青元點點頭。

“我已經有預感了。”錢鳴說道：“之前和代鵬沒有太深入接觸，但上次你給我們搭橋之后，我就認真的去查了一下。對方似乎也放開了權限，讓我能輕易地就查到。說明對方實際上已經有這個打算了。”

“錢叔，之前我并不知道。給代鵬打電話也是因為......”

“小陳，對你我還是很信任的。你不用給我解釋。老爺子現(xiàn)在的狀況，能和正弘合作，而且還只是盛天工業(yè)的話，我完全可以接受?！?

陳青松了口氣，他還怕錢鳴因為商業(yè)利益不愿意出讓，現(xiàn)在看來，錢鳴比自己更清醒。

三日后，雙方就達成了初步協(xié)議。

正弘注資15億，換取30%股權及董事會一席；但重大決策由錢鳴主導，稀土分離核心工藝專利歸屬盛天子公司。

具體后續(xù)的問題，陳青就不便參與了。

昨晚他睡了個難得的整覺——

自從價格戰(zhàn)風暴平息后，緊繃了半個月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

可松弛之后，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思慮。

柳艾津要調走了。

研討班半脫產學習的方案，省里原則上同意了。

兩件事疊加在一起，像兩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漣漪正在一圈圈擴散。

“陳書記，人都到齊了?！?

歐陽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襯得臉色有些嚴肅。

陳青轉過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