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标惽囝D了頓，“但現(xiàn)實往往不給時間。上級要考核，群眾要實惠，輿論要熱點。慢工出細活，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周教授沉默了會兒，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這是我去年的調研報告，《資源型城市轉型中的文化路徑》?！?

他翻開，指著其中一頁，“我研究了十二個城市，成功的有三個。它們的共同點是什么？不是錢多，不是政策好，而是主政者有‘歷史視野’——能看到過去，能想到未來，不被眼前的考核指標束縛?！?

他把冊子推給陳青：“送你了。里面有個案例，林州，你重點看看。”

陳青接過，翻到林州那章。

文字不多，但配了很多照片：破敗的古城墻，廢棄的民國廠房，雜亂無章的棚戶區(qū)。

但最后幾張照片顯示，部分城墻已經(jīng)修復，廠房改造成了文創(chuàng)園，棚戶區(qū)開始拆遷。

“林州我去過三次?！敝芙淌谡f，“第一次去，古城墻被違章建筑包裹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出原貌。第二次去，開始拆違，露出了墻基。第三次去，修復了一段，居民在城墻上散步。每次去，我都能感受到那種變化——不只是建筑的變化，更是人心的變化?！?

“現(xiàn)在進展怎么樣？”

“卡住了?！敝芙淌趪@了口氣，“缺錢。初步測算，整個古城保護開發(fā)需要四十億。林州財政一年可用財力才三十億，還要保民生、保運轉。省里三年前就想推，但看到這個數(shù)字，打了退堂鼓?！?

陳青在心里默算。不算鯤鵬計劃的投入，四十億。

這相當于金淇縣試點三年投入的總和。

“所以項目擱淺了？”

“擱淺了，但沒放棄?！敝芙淌谡f，“林州市長周啟明，是我的學生。他一直在找辦法，但阻力太大。市委書記陸建國明年退休，求穩(wěn)，不想折騰。副書記姜山是本土派，家族勢力盤根錯節(jié)，反對大拆大建——因為會動他的利益?！?

很熟悉的劇本。

“周教授，您為什么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覺得，你可能是那個破局的人?！敝芙淌诳粗?，“你在金淇縣做的事，我看過材料。有魄力，有章法，更重要的是——你懂怎么在復雜利益中尋找平衡點。而林州現(xiàn)在最缺的，就是這個。”

陳青沒說話。

“當然，這只是我的想法?！敝芙淌谛π?，“你還在黨校學習，金淇縣也離不開你。但如果你對城市治理感興趣，林州是個很好的課題。畢業(yè)報告可以寫這個，深入調研，提出方案。就算不去任職，也能為后來的干部提供參考?！?

“我會認真看的?！标惽噜嵵氐厥掌饍宰印?

離開辦公室時，已經(jīng)是傍晚。

夕陽把教學樓染成金色，香樟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青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腦子里還在想周教授的話。

歷史視野，慢功夫，文化認同。

這些詞，和他過去五年做的事，似乎不在一個頻道上。

他在楊集鎮(zhèn)搞農業(yè)，在石易縣搞經(jīng)濟，在金淇縣搞產業(yè)——都是“破局”，都是“攻堅”，都是和時間賽跑。

但城市治理，似乎需要另一種節(jié)奏。

手機震動，嚴巡秘書發(fā)來消息：“明晚七點，嚴省長想見你，在省委招待所?！?

陳青回復：“收到，準時到?！?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十分鐘到了招待所。

房間在八樓，是個套間。嚴巡穿著便服，正在泡茶。

“坐?！彼噶酥干嘲l(fā)，“黨校怎么樣？”

“收獲很大。”陳青坐下，“尤其是昨天周教授的課?！?

“周老是我專門請來的?！眹姥驳共?，“他對你很欣賞?！?

陳青有些意外。

“不用驚訝。”嚴巡說，“你金淇縣的試點材料，他仔細看過。他說，一個縣委書記能把產業(yè)發(fā)展和環(huán)境保護平衡得這么好，不容易。更難得的是，你在嘗試‘修復’——修復污染的土地，修復受損的生態(tài)，修復工人的生計。”

“這是應該做的?！?

“但很多人不做。”嚴巡放下茶壺，“他們要么只顧發(fā)展，要么只顧環(huán)保，要么只顧穩(wěn)定。能兼顧的，鳳毛麟角?！?

沉默了一會兒，嚴巡轉入正題。

“你黨校還有兩個月畢業(yè)。畢業(yè)后，有什么想法？”

陳青沉吟：“如果組織需要，我愿意繼續(xù)在金淇縣干完試點周期。如果組織另有安排，我服從。”

“有具體方向嗎？”

“我最近在思考城市治理的問題?！标惽鄬嵲拰嵳f，“金淇縣的產業(yè)起來了，但城市功能、文化氛圍、民生品質，還有很多短板。我想在這方面做些探索。”

嚴巡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看看吧?！?

陳青接過，是一份干部調整的征求意見稿。

翻到其中一頁，他愣住了。

“林州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擬任）：陳青”。

“這……”

“周老推薦了你?！眹姥舱f，“林州書記陸建國十個月后退休，市長周啟明能力強，但被本土勢力掣肘。省里想推動林州古城保護開發(fā)，但需要一個能破局的人?！?

陳青看著文件，心跳加快。

“林州的情況，比金淇縣復雜十倍?！眹姥舱Z氣嚴肅，“財政窟窿大，歷史欠賬多，利益集團盤根錯節(jié)。你去了，要抓城建、文旅、自然資源——都是硬骨頭。做成了，是政績；做砸了，可能連現(xiàn)在的級別都保不住?！?

“為什么選我？”陳青雖然知道黨校學習結束，自己會有調整。

原以為省直部門的可能性很大。

就算是副職，工作強度也沒那么大了，自己反而可以和妻子女兒多一些時間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