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拐進另一條巷子。
這條巷子更窄,但兩側(cè)建筑保存得相對完整,大多是青磚灰瓦的院落式住宅。
不少門口掛著“歷史建筑”的牌子,但牌子和破敗的房子形成諷刺的對比。
在一座院門格外高大的宅子前,陳青停下腳步。
門楣上有磚雕,圖案是“琴棋書畫”,雖然蒙塵,但雕工精細。
門扇是厚重的實木,門環(huán)是銅制的獸首,已經(jīng)長滿綠銹。
門旁墻上嵌著一塊石牌,字跡模糊,但能辨認出“清代民居”字樣。
但讓陳青注目的不是這些。而是門楣上方,懸掛著一塊嶄新的木牌,紅底金字:
“光榮之家”
“功臣之家”
牌子很新,與老宅的破舊形成鮮明對比。
歐陽薇也看到了,輕聲說:“市長,這應(yīng)該就是居民們說的‘東街王老爺子家’。”
陳青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院子里很安靜,隱約能聽見收音機里戲曲的聲音。門沒鎖,虛掩著一條縫。
他沒進去,也沒敲門。
而是拿出手機,拍下了門楣、牌子,以及門旁墻上那道從屋頂一直裂到墻根的裂縫。
照片在手機屏幕上定格:光榮與滄桑,榮譽與破敗,以一種殘酷的方式共存。
“走吧。”陳青收起手機,“今天不進去了。第一次來,不能空著手?!?
他們原路返回。
走到狀元樓附近時,周維深團隊還在忙碌。
一個學生正用無人機從空中拍攝古建筑群的全貌,周維深站在一旁,仰頭看著屏幕,不時指點。
看到陳青,周維深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陳青也點點頭,繼續(xù)往前走。
走出古城,回到gl8停著的巷口,文振邦等人正焦急地張望。
看到陳青回來,文振邦趕緊迎上:“陳市長,您可回來了!午飯已經(jīng)安排好了,您看……”
“午飯就不吃了。”陳青拉開車門,“文局長,回去后把古城所有文保單位、歷史建筑的現(xiàn)狀評估報告,還有歷年申報的保護方案和批復(fù)文件,全部整理一份,明天上班前送到我辦公室?!?
他坐進車里,關(guān)門前又補了一句:“記住,是所有。包括那些被打回來或者沒通過的?!?
車子發(fā)動,駛離老城區(qū)。
后視鏡里,古城的輪廓在秋日灰蒙蒙的天色中顯得沉重而沉默。
歐陽薇從前排轉(zhuǎn)過頭:“市長,接下來去哪兒?”
陳青看向窗外。
車子正駛過新城空曠的廣場,廣場中央的噴泉沒有開,水池里飄著落葉。
“回辦公室?!彼f,“然后你去做兩件事:第一,聯(lián)系周教授團隊,安排好他們的食宿交通,配一輛安靜的車和一個可靠的聯(lián)絡(luò)員;第二,去了解王老爺子家的情況——老人身體怎么樣,家里有什么困難,兒子孫子在做什么。要細致,但別太刻意?!?
“明白?!?
陳青靠回座椅,閉上眼睛。
腦海里交替閃現(xiàn)著那些畫面:老太太洗衣服的紅盆,老頭曬太陽的井欄,狀元樓的傾斜的飛檐,還有王家宅門上的“光榮之家”牌子。
“真要改,別光改房子。把人當人,比什么都強?!?
老人的話在耳邊回響。
車窗外,新城的玻璃幕墻映出快速流動的云影。
這座城市被撕裂成兩個世界:一個光鮮而空曠,一個破敗而真實。
而他要做的,是把這兩個世界重新縫合起來。
用專業(yè),用誠意,用那些被遺忘太久的“把人當人”的常識。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鄧明發(fā)來的信息:
“市長,報告已按您要求送陸書記、周市長并抄送紀委。紀委那邊有初步反應(yīng),提出要‘進一步核實’。另外,城建口工作會議時間定在明天下午兩點?!?
陳青回復(fù)了一個字:
“好?!?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他的第一個戰(zhàn)場,不是會議室,不是文件堆,是那座布滿裂縫的古城,和那些裂縫里依然頑強生活著的人。
車子駛?cè)胧姓笤骸?
陳青推開車門時,秋風吹過,帶著寒意。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云層依然厚重,但邊緣處,透出了一線稀薄的光。
會議通知是下午一點五十發(fā)到陳青手機的。
比原定時間提前了十分鐘。
短信很簡單:“陳市長,城建口工作專題會議調(diào)整為市委常委擴大會議,地點在市委一號會議室。陸書記親自主持。”
沒有解釋為什么擴大,也沒有說明增加了哪些參會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