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容地騎上了灰驢。灰驢調(diào)轉(zhuǎn)方向,無聲無息地踏出臥室,穿過客廳,身影逐漸變淡,最終連同那“篤、篤”的叩地聲,一起消失在門外深沉的夜色中。
臥室里,陰冷的氣息緩緩消散,但那股尿騷味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卻牢牢地釘在了王德富和劉金花身上。
兩人如同兩尊僵硬的石雕,死死抱在一起,在床角瑟瑟發(fā)抖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傳來隱約的雞鳴,天際泛起一絲慘淡的魚肚白。
“走……走了嗎?”劉金花哆嗦著,聲音細若游絲。
王德富壯起膽子,顫抖著伸手,猛地按亮了床頭的電燈開關(guān)。
“啪!”
刺眼的白光驅(qū)散了臥室的黑暗,也暫時驅(qū)散了一些心中的鬼影。房間里空空如也,只有他們倆狼狽不堪地縮在濕漉漉的床角,以及床中央,那塊在燈光下顯得愈發(fā)暗紅、仿佛吸飽了夜色的“寶血驢皮”。
兩人看著那塊皮子,再無半點貪婪,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嗚……哇……”劉金花終于崩潰,放聲大哭起來,邊哭邊捶打王德富,“都是你!貪心!非要這破驢皮!把……把鬼都招來了!爺爺說下半夜還要來!他要來接我們啊!接我們?nèi)ツ膬喊??肯定是陰曹地府!嗚嗚……?
王德富也面無人色,但想到那五十萬,仍舊有些不死心,哆哆嗦嗦道“也……也許只是噩夢……或者……或者咱們看花眼了?這驢皮……值五十萬呢……要不,明天一早就去找買家,趕緊賣了,錢到手就沒事了……”
“賣?你還敢賣?”劉金花氣得差點背過氣,狠狠掐住他的大腿肉,用盡全力一擰,“你還要不要命了?那死老頭子親口說的,下半夜還來!等他真來了,就不是嚇唬這么簡單了。怕是直接就要勾了咱倆的魂,去下面陪他騎驢了!趕緊的!把這瘟神皮子送回去。把那一萬塊錢要回來也行?。 ?
想到“爺爺”離開時那句“下半夜再來接你們”,王德富也徹底慫了,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可他看著弟弟王德貴平白得了五十萬,心里就像有一百只爪子在撓,又嫉又恨,不甘心地罵道:“可……可就這么還回去,錢也沒了,皮子也沒了,好處全讓王德貴那小子占了。我不甘心!”
劉金花眼珠一轉(zhuǎn),臉上驚懼未退,卻擠出一絲算計的冷笑:“蠢貨!驢皮還回去,錢我們可以繼續(xù)找他鬧??!他是咱親弟弟,還能真一點都不分給咱們?嚇唬嚇唬他,多少總能再榨出點油水來!”
王德富一聽,覺得有理,恐懼稍減,貪婪又重新冒頭:“對……對啊!自己親弟弟,怕他作甚!”
兩人定了定神,但看向床中央那塊驢皮時,依舊充滿畏懼,仿佛那不是皮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誰也不敢先去碰。
磨蹭了許久,不知不覺已經(jīng)到了下半夜三點,夜更靜,更害怕了。在劉金花的硬推和痛罵下,王德富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用兩根手指捏起驢皮的一角,飛快地將它卷起來,仿佛多碰一下就會沾染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