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圣母院的鐘聲在七月末的晨霧中顯得格外沉重,仿佛還在為昨日那場駭人聽聞的慘劇哀鳴。
當?shù)谝豢|陽光穿透圣拉扎爾醫(yī)院玻璃窗時,一間單人病房里彌漫著消毒水與腐肉混合的刺鼻氣味。
愛德華-貝努瓦?德?維勒納夫躺在冰冷的鐵架床上,右半邊臉覆蓋著厚厚的亞麻紗布,滲出的淡黃色液體浸濕枕頭。
他時而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時而突然坐起尖叫,手指徒勞地抓撓著空氣,仿佛仍在擺脫那蝕骨的灼痛。
“給他注射十格令嗎啡?!贬t(yī)生摘下沾著血污的手套,對助手吩咐道。
當針尖刺入皮膚、藥物被緩緩推入血管以后,維勒納夫突然安靜下來,只用渾濁的左眼死死盯著天花板。
“是主教……還有那個神父……”他的聲音嘶啞。
“他們說……只要我演得像……就能去土倫……不用去精神病院……”
克洛德警長此時正推開門走進來,恰好聽見這段斷斷續(xù)續(xù)的供述。
他示意手下守在門口,自己則從公文包取出記錄本:“維勒納夫先生,能再說清楚些嗎?主教和神父和你說了什么?”
但這時候嗎啡開始發(fā)揮作用了,維勒納夫的眼神又變得渙散:“圣水……本該是溫水……”
他突然咯咯笑起來,牽動了傷口,又在倒抽冷氣:“他們要我喊……喊那些魔鬼的話……說這樣……信眾才會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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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口供這種東西應該嚴格保密,但是現(xiàn)場還有不少醫(yī)生、護士,以及自己那些見錢眼開的手下。
守在醫(yī)院門口的記者們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在當天晚上就用法郎掏出了愛德華-貝努瓦那幾句供詞。
第二天,巴黎就掀起了比之前更洶涌的輿論風暴。
《小日報》用整版篇幅刊登了維勒納夫臉部包扎的素描,標題用猩紅油墨印刷:
《地獄歸來的證人!圣水瓶里的真相!》
報道繪聲繪色地描述了警長的問詢過程,特別強調“主教與騙子的秘密協(xié)議”,卻對強酸來源語焉不詳。
《宇宙報》的反應則堪稱狼狽,只在第三版用極小的篇幅刊登了一則聲明:
昨日儀式中發(fā)生的不幸意外,系魔鬼作祟干擾圣事所致,教會將配合世俗司法調查。
但讀者更關注的是它頭版那篇《論瘋癲癥狀與魔鬼附身的相似性》。
這篇報道的作者試圖論證“精神失常者常模仿惡魔行”,不過被讀者普遍解讀為欲蓋彌彰。
最辛辣的評論則不例外地來自《費加羅報》。
主筆儒勒?克拉雷蒂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對象,下筆毫不客氣:
當圣水變成強酸,當驅魔淪為謀殺,我們終于看清――某些人披著神圣外衣,卻干著比魔鬼更卑劣的勾當。
圣母院的穹頂之下,究竟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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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貝爾主教在臨時祈禱室里來回踱步,眼睛布滿血絲。
富爾卡德神父癱坐在橡木椅上,眼神里全是空洞的恐懼。
那只特地從羅馬帶過來的,有著600年歷史、據說曾經被圣人的血液沾染過的圣瓶,早已經成為警方的證物。
“絕對不能承認。”主教的聲音壓得極低:“一個瘋子的胡話,加上記者的添油加醋,構不成任何證據。“
就在今天早晨,兩名警察來到圣母院,宣讀了警方的決定,吉貝爾主教與富爾卡德神父,因涉及故意傷害案調查,即日起不得離開圣母院范圍,隨時聽候傳喚。
這已經是教會力量極力斡旋的結果,否則兩人現(xiàn)在應該在「銀匠街三十六號碼頭」的關押室里呆著。
畢竟除了他倆,其他有可能接觸到圣瓶的人員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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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內政部的部長歐內斯特?康斯坦則接到了來自由索菲婭親自遞交過來的、來自謝爾巴托夫家族的感謝信。
這位驕矜的俄羅斯貴族小姐嘴角噙著笑意:“我母親很欣慰,真相終于水落石出。無論那個騙子是受了指使,還是真的瘋了,都證明他并沒有被魔鬼附身。
康斯坦叔叔,感謝您的幫助!謝爾巴托夫家族從來不辜負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