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里昂,空氣悶熱得像凝固了一樣。
吉約提耶大街小學的操場上,熾熱的陽光扭曲了遠處建筑物的輪廓。
校長讓?韋耶站在操場上,感覺自己的硬領像是要勒進脖子里。
他面前,是幾十個被臨時召集回來的學生,他們的小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安,擠在操場上,竊竊私語。
他的旁邊,是一個臨時壘起的小石堆,里面放著一些木柴和舊報紙。
讓?韋耶的腦海里回響著兩天前學區(qū)長阿方斯?德拉羅什先生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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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形勢,韋耶!儒勒?費里先生的聲望如日中天!他是第三共和國毋庸置疑的‘舵手’!
在他的鐵腕下,我們才將那些冥頑不靈的教會勢力徹底驅趕出教育領域。所以眼下才充滿了‘空缺’與機遇!
想要引起上面的注意,就必須拿出點實際行動來!難道你想永遠當一個區(qū)區(qū)的小學校長?”
這番話令讓?韋耶感到胸口一陣窒息,他并非沒有野心,只是……
他艱難地開口:“德拉羅什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索雷爾先生近來的一些論,確實與共和國背道而馳。
但是這么干……是不是太過于荒謬了?現(xiàn)在不是十八世紀了,索雷爾先生也不是伏爾泰……”
阿方斯?德拉羅什臉上露出氣惱的神色:“韋耶,我的朋友,你的顧慮太多了。羅昂副部長的表態(tài)難道還不夠明確?
萊昂納爾?索雷爾的作品,將被清理出新學期的《法語讀本》。我們這么做,只是先人一步罷了。
我們要善于揣摩大人物們的潛臺詞,這樣才能抓住機遇,而不是被時代拋棄!”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的壓迫感更強了:“如果你覺得為難――
路瓦康松街學校的喬治?阿韋隆校長,或者拉佩拉什區(qū)公立小學的阿利克斯校長長
――他們都對‘進步’有著深刻的理解。
我是因為賞識你的能力,才把這個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喬治?阿韋隆……那個總是和他爭奪學區(qū)優(yōu)秀教師名額的家伙。
讓?韋耶仿佛能看到對方如果接到這個任務后,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
他想到自己微薄的薪水,想到德拉羅什先生暗示的“空缺”與“機遇”……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德拉羅什先生。我會辦好這件事?!?
“很好!”德拉羅什先生臉上重新綻開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當讓?韋耶離開學區(qū)長辦公室,帶上那厚重的門時,他仿佛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他搖了搖頭,大概是錯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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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讓?韋耶甩開那些紛亂的思緒,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而有力:“同學們!安靜!”
孩子們逐漸安靜下來,一雙雙清澈又茫然的眼睛望向他。
讓?韋耶揮舞著手臂,試圖調動起情緒:“今天召集大家回來,是為了進行一次具有特殊教育意義的活動!”
但效果不佳,孩子們依舊蔫巴巴的。
讓?韋耶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我們身處一個偉大的時代,一個法蘭西共和國蓬勃發(fā)展的時代!
共和國培養(yǎng)我們,教育我們,是希望我們成為忠誠、愛國的公民!”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孩子們的臉,發(fā)現(xiàn)他們更多的是迷惑。
他只能把聲音提得更高:“然而,有些人在享受了共和國的榮光后,卻忘記了根本!
這個人,就是萊昂納爾?索雷爾!”
孩子們中間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萊昂納爾?索雷爾這個名字,他們并不陌生。
讓?韋耶咬了咬牙,狠著心繼續(xù)說了下去:“他的作品,曾經選入了我們的《法語課本》。
但是,現(xiàn)在,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一個不愛國的人,他的文字不配成為我們學習的典范!
不配留在象征著我們法蘭西未來希望的課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