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燈光將“金太陽”咖啡館內(nèi)部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照得清晰可見。
煙氣繚繞,人聲嘈雜,侍者的端著托盤在店里靈活穿梭,高聲招呼著客人。
形形色色的顧客擠在粗糙的木桌旁,有小職員,有畫匠,有學(xué)生,也有文人……
一切都活了起來,仿佛真的將一百年前的巴黎一隅搬到了舞臺上。
萊昂納爾站在后臺幕布的陰影里,小巧的戲劇望遠鏡架在臉上,觀眾在看戲,他在看觀眾。
當“饒舌的雅克”唱到面包摻麩皮、包稅人吸血時,池座后排和樓座上爆發(fā)出的笑聲和掌聲最為熱烈。
那里坐著的多是中產(chǎn)階級和知識分子,他們對這些諷刺底層艱辛、抨擊權(quán)貴的唱詞最能感同身受。
價格昂貴的池座前排和那些掛著簾子的包廂里,反應(yīng)則含蓄得多。
女士們用扇子半掩著臉,紳士們保持著矜持的微笑,只有嘴角會偶爾抽動一下,顯示出內(nèi)心的波瀾。
他們的財富和地位,或多或少都與舊制度有著聯(lián)系,所以即使諷刺的是一個世紀前,也讓他們感到不適。
萊昂納爾放下望遠鏡,轉(zhuǎn)頭對身邊的埃米爾?佩蘭低聲說:“看到了嗎,埃米爾?這才是我想要的效果?!?
埃米爾?佩蘭則有些愁眉苦臉:“這確實是一出了不起的戲劇,萊昂,我毫不懷疑。
但是,但是這樣的話,后面的票房……”
他的目光掃過包廂,憂心忡忡,法蘭西喜劇院的票房主要依靠富有階層,平民很少來這里。
萊昂納爾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埃米爾,巴黎人民會喜歡它的。真正的好戲,從來不缺觀眾?!?
埃米爾?佩蘭心里嘟囔了一句,巴黎人民喜歡,老爺們可不一定。
不過,他內(nèi)心還是非常欽佩萊昂納爾在正劇開始之前,加上「饒舌的雅克」這個人物。
這神來之筆,讓原本比較枯燥的背景介紹一下子生動起來,讓觀眾一下就能進入《咖啡館》的情境。
他忍不住贊嘆道:“萊昂,‘饒舌的雅克’這個人物添加得太棒了!
幸虧你從美國回來以后,又寫了這幾段,一下讓《咖啡館》升華了!”
萊昂納爾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饒舌的雅克」自然來自于《茶館》里的“大傻楊”,只不過把“鼠來寶”換成了法國街頭的滑稽藝人說唱。
在老舍先生最初的劇本當中,并沒有“大傻楊”唱蓮花落,而是用“拉洋片”的歌曲開幕。
老舍先生不會音樂,所以就把“拉洋片”這段唱委托給另一位老先生寫。
但是后來老舍先生與這位老先生鬧了別扭,人家不寫了,他只能改成了自己熟悉的蓮花落。
其實“拉洋片”在呈現(xiàn)時代特征上,可能比“蓮花落”更合適,但顯然18世紀的法國也沒有“拉洋片”……
正想間,臺上演員的表演已經(jīng)漸入佳境。
和《茶館》一樣,《咖啡館》的開頭還算是比較輕松活潑。
精明的咖啡館老板皮埃爾,操著諾曼底口音的法語,周旋在各色顧客之間。
他抱怨著面粉漲價,抱怨著市政衛(wèi)生,也抱怨那些只點一杯咖啡就坐一整天的窮酸客人。
幾段小沖突,比如兩個學(xué)生因為政見不同吵起來,還有醉漢試圖賴賬,但也都被皮埃爾老板巧妙地化解了。
舞臺上演員的精彩表演,將當時法國社會不同階層的特點體現(xiàn)的淋漓盡致。
觀眾們也恢復(fù)了平靜,嘴角帶著笑容,沉浸在咖啡館的日常氛圍中。
只有在聽到一些特定臺詞的時候,才各有不同反應(yīng)。
比如衣著體面卻過時的小貴族德?圣西爾子爵,對一個耍威風的軍官說:
“要抖威風,跟英國佬干去,英國佬厲害!英國佬搶走了加拿大,閣下吃著稅金,可沒見您去沖鋒打仗!”
這話引來樓座和池座后排一陣壓抑的低笑和贊同的嗡嗡聲。
不少平民觀眾覺得解氣,而前排和包廂里的紳士們則皺起了眉頭,覺得這話過于粗魯,有失體統(tǒng)。
一位老紳士甚至不滿地“哼”了一聲。
而那句“咱們法蘭西有的是金山銀山,永遠花不完!”引發(fā)的反響更是顯著。
聽到這話,一些人露出了會心一笑,仿佛這種盲目的自信是他們熟悉的巴黎性格的一部分。
但也有人,尤其是評論家和知識分子,露出了不以為然的神色,微微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