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外的是，大幕拉起之后，舞臺上只有最前面的一小塊地方有燈光照著，其他地方一片黑暗。

一個穿著破爛的滑稽藝人站在燈光下，手里提著“維耶勒”――

一種通過搖手柄就能使琴弦持續(xù)發(fā)聲的“半自動琴”，17、18世紀(jì)的街頭藝人幾乎人手一把。

觀眾席一下就竊竊私語起來：

“這是怎么做到的？只照亮那么小的一塊地方?！?

“電燈，電燈才能做到，索雷爾先生和喜劇院又有新花樣了！”

“這……這種燈光該叫什么？”

“鬼知道，等首演結(jié)束了，讓索雷爾先生解釋吧?！?

……

臺上的滑稽藝人開口了：

“各位老爺、太太，各位先生、女士！走過路過，賞個耳朵！我是饒舌的雅克，一個來自皮卡第的泥巴腿。

今天，我不說那凡爾賽宮的香水多香，不說那貴婦人的裙撐多寬！我就說說這巴黎城，我們眼皮子底下的怪事！

大家聽得高興的，就賞我?guī)讉€蘇；不然您就使勁兒拍巴掌，給這冷天添點熱鬧！”

緊接著，「饒舌的雅克」用右手搖動起手里的“維耶勒”，左手則按著上面的一排按鈕，一段簡單的旋律流淌而出。

然后就是他那充滿諷刺又幽默的唱詞，腔調(diào)是街頭藝人常見的半唱半說：

第一怪，是面包房――

面包硬得像塊鐵，價格高得上了天！

老爺吃的白面包，又酥又軟噴噴香；

咱碗里是黑面包，摻著麩皮和木糠！

孩子餓得哇哇哭，婆娘愁得臉發(fā)黃，

問聲面包師傅為哪般？

他嘆口氣，說：‘又加了兩成面粉稅，你不吃糠誰吃糠？’”

第二怪，是包稅人――

生老病死都要錢，拉屎放屁也上稅！

第三等級腰包空，教會老爺錢袋鼓。

貴族騎馬真威武，人民走路吃盡土。

問聲稅爺心怎么這么狠？

他把眼一瞪：‘國王要打仗，沒錢那怎么成？’

第三怪，是議會，

吵吵嚷嚷像蜂巢，蜂蜜卻沒見一滴！

教士老爺?shù)谝患?，貴族大人第二級，

平頭百姓第三級，人多但是嗓門低！

說要改革喊得響，真到出錢又躲避。

問聲代表老爺何時有結(jié)果？

他搖搖頭：‘凡爾賽規(guī)矩多，和你說了也不懂！’”

臺下的觀眾聽完反應(yīng)各有不同，因為大革命前法國的社會狀況，對這些來看戲的紳士、淑女來說并不陌生。

「饒舌的雅克」唱出了當(dāng)時最尖銳的社會矛盾。

第一段影射了1775年后開始并愈演愈烈的“面粉戰(zhàn)爭”。

當(dāng)時路易十六的糧食政策其實不是“加稅”，而是“放開糧價”，但反而導(dǎo)致災(zāi)難。

起因是1774年法國的財政總監(jiān)涂爾哥提倡“糧食自由貿(mào)易改革”，他認(rèn)為舊的谷物稅和管制造成了饑荒。

于是他建議取消谷物價格管制，允許糧食自由貿(mào)易。

這個政策的本意想通過放開管制增加糧食供應(yīng)，降低糧商的投機空間，從而降低面粉價格。

但結(jié)果恰恰相反，商人趁放開政策瘋狂炒作糧價，但之前要收的“舊稅”仍在，并沒有取消。

加上當(dāng)年的收成差，于是糧價飆升，面粉更貴，然后就是囤積糧食的行為更加猖獗，陷入“死循環(huán)”

但百姓并不了解這么多，誤以為是王室故意讓他們挨餓，最終發(fā)生了“面粉戰(zhàn)爭”，民間出現(xiàn)大規(guī)模的搶糧暴動。

而到了大革命前的1780年代，隨著糧食自由化政策失敗，農(nóng)業(yè)上的連年歉收，加上各種舊稅依然存在――

例如谷物運輸過程要交的過路稅、入城稅，幾乎每一個省界、每個一個城門都收錢，這些稅大多數(shù)由“總稅農(nóng)”承包，老百姓極度痛恨；而面粉進入巴黎后，還要交錢。

――所以面包的價格終于高到人民難以承受的地步，成為了大革命的導(dǎo)火索之一。

而“包稅人”制度更是讓人痛恨，它可以說是法國舊制度最陰暗的角落。

法國王室把許多重要稅收――鹽稅、酒稅、煙草稅、過路稅、入城稅――統(tǒng)統(tǒng)“外包”給一群富商銀行家。

這些包稅人先向國王繳一次性巨款買下“征稅權(quán)”，然后再瘋狂地向全國人民收稅，從中牟取巨額利潤。

他們有自己的稅務(wù)官、稽查隊、倉庫、手下甚至可以隨意搜查民居。

在巴黎城門口、道路上、各省之間的關(guān)卡處，他們像蜘蛛一樣織滿網(wǎng)絡(luò)，只要人們想吃鹽、想買酒、想運糧……

就得被他們刮一刀。所以在人民眼里，包稅人不是“征稅官”，而是穿漂亮外套的吸血鬼。

法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科學(xué)家拉瓦錫被送上斷頭臺，原因就是他是個“包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