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巴黎的觀眾們?yōu)椤犊Х瑞^》的刺耳臺詞屏住呼吸時,海峽對岸的倫敦,正被另一種情緒所籠罩。
圣誕節(jié)的歡慶氣氛尚未完全散去,家家戶戶的壁爐里還跳躍著溫暖的火焰,客廳角落里還立著圣誕樹。
許多倫敦人,尤其是《良》雜志的忠實讀者,都滿心期待地準備享受一份絕佳的節(jié)日消遣――
那就是最新的福爾摩斯故事,《巴斯克維爾的獵犬》,推理的舞臺從倫敦轉移到了荒原與沼澤!
他們窩在舒適的扶手椅里,就著煤氣燈,翻開了印刷精美的雜志。
經(jīng)歷了《血字的研究》和《四簽名》的洗禮,他們早已習慣了如何閱讀“福爾摩斯”:
引人入勝的謎題,福爾摩斯精妙絕倫的推理,華生醫(yī)生忠誠的陪伴,邏輯與正義的勝利。
這像是一場刺激又安全的智力游戲,更是茶余飯后絕佳的談資。
看完這一期,足以讓他們在俱樂部里得意地分析線索,猜測真兇,炫耀自己的洞察力,消磨上好幾天。
開篇確實符合預期,貝克街221b里,關于那根手杖的小小推理,輕松而詼諧。
華生自信滿滿的分析被福爾摩斯逐一駁斥,這熟悉的節(jié)奏讓讀者們會心一笑。
對,就是這個味兒!福爾摩斯的智慧依舊令人安心。
然而,隨著閱讀的深入,他們的笑容很快便僵在了臉上。
當詹姆斯?莫蒂默醫(yī)生開始講述巴斯克維爾家族綿延幾個世紀的詛咒和關于巨型獵犬的恐怖傳說時……
房間里的溫度仿佛驟然下降。
那頭“巨大、猙獰、周身籠罩著幽暗光芒”的怪物,正透過文字,陰森森地盯著讀者們。
這不再是單純的邏輯游戲,不安開始在心底慢慢滋生。
隨著故事展開,華生醫(yī)生的信件,將讀者帶入了荒涼、詭譎的達特沼澤。
終年不散的迷霧,殘缺的石柱,凄厲的犬吠,匿名信、失蹤的皮鞋……
一切都透著難以喻的詭異。
而更讓讀者感到不安的是――此時,福爾摩斯遠在倫敦,只剩下華生獨自面對恐怖。
也就是說,自動帶入“華生視角”的讀者,失去了那位咨詢偵探的“保護”!
在肯辛頓一棟別墅的書房里,一位中年紳士捏著雜志頁腳,臉色發(fā)白。
他正讀到華生深夜在沼澤中尋找線索,卻猛然發(fā)現(xiàn)黑暗中有一個身影倏然閃過……
那一刻,他幾乎停止了呼吸,仿佛自己就站在華生身邊,被寂靜和未知嚇得毛骨悚然。
梅費爾區(qū)一間溫馨的臥室里,一位年輕的女士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迅速合上了雜志。
她剛讀完關于沼澤地里那神秘火光的描述,窗外的風聲忽然變得格外刺耳。
她把被子拉高了些,心臟怦怦直跳,總覺得黑暗的角落里潛藏著什么東西。
蘇荷區(qū)一家小酒館的壁爐旁,一位老人正大聲為同伴讀著故事。
當讀到“一陣悠長、低沉的嚎叫,回蕩在沼澤上空……”時,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他頓了頓,下意識地靠近了噼啪作響的爐火,仿佛要驅(qū)散莫名爬上自己脊梁的寒意。
南華克區(qū)一個狹小的公寓里,一個年輕人起身點亮了走廊的煤氣燈,好讓房子沒那么幽暗。
他剛剛沉浸在華生描述沼澤夜行、聽到可怕嚎叫的段落里,他需要更亮的光,才能鼓起勇氣繼續(xù)讀下去。
《巴斯克維爾的獵犬》簡直是掐住了倫敦讀者的喉嚨。
他們期待的是智力冒險的愉悅,得到的卻是刺痛神經(jīng)的恐懼。
荒原、古宅、沼澤、古老詛咒、神秘生物……構成了一種全新的哥特式恐怖。
這比絕大部分現(xiàn)實中的罪犯,都更能觸動人們內(nèi)心深處的原始恐懼。
這個圣誕夜晚,戰(zhàn)栗席卷了倫敦,家家戶戶,無數(shù)讀者被《巴斯克維爾的獵犬》的陰森氛圍緊緊抓住。
討論劇情的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安的沉默和緊張的環(huán)視,原本用來松弛自己的故事,開始讓人提心吊膽。
然后,就在情節(jié)最為緊繃、華生似乎要觸及秘密的時刻,連載戛然而止。
雜志頁面底部,照例是一行冰冷的套話:“本期連載到此結束,敬請期待下期!”
連載告一段落,留下的是讀者們懸在半空的恐懼,和無處宣泄的緊張。
年輕人把雜志拍在桌上,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喊:“不!怎么能停在這里!”
酒館里,聽故事的人們的不滿爆發(fā)了:“老天,他是在耍我們嗎?”
臥室里的女士把臉埋進了枕頭:“到底是不是詛咒?我今晚肯定要做噩夢了……”
短暫的驚愕過后,是徹底的“失控”,哀嚎聲在倫敦的各個角落響起。
“該死的!萊昂納爾?索雷爾!他毀了我的圣誕節(jié)!”
“我本來想輕松一下的!現(xiàn)在好了,我連去廚房倒杯水都不敢了!”
“這比看任何鬼故事都嚇人!真有來自地獄的巨犬?”
“還要等半個月!這半個月我怎么過?”
憤怒、抱怨,被故事深深吸引卻又無法立刻得到滿足的焦躁,交織在一起。
萊昂納爾成功地用一篇小說,讓整個倫敦在圣誕節(jié)的歡樂中,集體打了一個寒顫。
倫敦人,破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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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巴黎,同樣是這個夜晚,《咖啡館》的第二幕,剛剛開始。
舞臺依舊大部分隱沒在黑暗中,只有前方那一小塊光暈,以及光暈中那個熟悉的身影――「饒舌的雅克」。
他依舊穿著那身破爛衣裳,手里提著那柄“維耶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