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薩多瓦亞-庫德林斯卡婭街。
二月的風像刀子,刮過狹窄的街道,卷起積雪和垃圾。
契訶夫家租住的公寓在三樓,窗戶臟得幾乎不透光。
但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壁爐是冷的,柴火早就燒完了,彌漫著一股霉味、煙草味和臟衣物發(fā)出的酸味。
帕維爾?葉戈羅維奇?契訶夫坐在桌子邊,雙手抱著頭。
他的頭發(fā)亂糟糟的,胡子也好幾天沒刮,眼睛紅腫,盯著油膩膩的桌面發(fā)呆。
桌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干癟的面包皮,還有一個裂了口的陶罐。
自從沒有了兒子安東?契訶夫每個月少則二三十,多則四五十盧布的稿費補貼,這個家越發(fā)不像樣了。
他忽然抬起頭:“錢呢?葉夫根尼婭,錢去哪兒了?”
葉夫根尼婭?雅科夫列夫娜站在廚房門口,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低聲說:“什么錢?”
一個多月來,她瘦了很多,臉頰凹陷,眼圈發(fā)黑。
帕維爾拍了一下桌子:“你那些首飾!金耳環(huán),銀胸針!我都看見了!你藏在箱子底下的!現(xiàn)在去哪兒了?”
葉夫根尼婭的肩膀垮下來,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帕維爾站起來,揮舞著雙手:“說話啊!家里一分錢都沒了!面包都買不起!
你的首飾呢?是不是讓瑪莎拿走了??。俊?
葉夫根尼婭的聲音在發(fā)抖:“瑪莎她……她也是沒辦法……”
帕維爾吼起來:“沒辦法?沒辦法就偷家里的東西?那是最后一點值錢的東西!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的手指幾乎戳到葉夫根尼婭臉上,葉夫根尼婭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門框上。
她的眼淚涌了出來:“她能怎么辦?安東被抓了!關在監(jiān)獄里!可能要去西伯利亞!
瑪莎只是想救他!她是個好孩子!她……”
帕維爾打斷她:“好孩子?好孩子會偷了東西跑掉?連句話都不留?
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你知道她現(xiàn)在是死是活嗎?”
葉夫根尼婭不說話了,只是哭。眼淚順著她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圍裙上。
角落里傳來一聲嗤笑,長子亞歷山大?帕夫洛維奇?契訶夫靠在墻邊,拿著扁酒壺喝了一口,抹抹嘴。
他懶洋洋地說:“吵什么吵,首飾沒了就沒了,反正也賣不了幾個錢?!?
帕維爾轉向他,眼睛瞪圓了:“你閉嘴!整天就知道喝酒!家里的事你管過嗎??。?
你弟弟在監(jiān)獄里!你妹妹不見了!你呢?除了灌那些伏特加還會干什么?”
亞歷山大聳聳肩:“我能干什么?我就是個廢物。你們不都知道嗎?”
他把酒壺又舉到嘴邊,帕維爾沖過去,一把搶過酒壺,狠狠砸在地上。
陶壺碎了,里面剩的一點酒灑了一地,屋子里頓時充滿酒精的酸味。
亞歷山大站起來,臉色發(fā)紅:“你瘋了嗎?”
帕維爾吼回去:“我瘋了!我是瘋了!這個家完了!全完了!”
兩個男人面對面站著,喘著粗氣。葉夫根尼婭想去拉,又不敢。
角落里,兩個更小的男孩――伊萬和米哈伊爾――蜷在一起,不敢出聲。
門突然被敲響了――準確地說,不是敲,是砸,發(fā)出“砰砰砰”的聲音,又重又急。
所有人都僵住了,只有帕維爾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
可門剛開一條縫,就被粗暴地推開了,擠進來的人是房東,費奧多爾?波波夫。
他是個矮胖的男人,穿著厚大衣,臉凍得通紅,眉毛上還掛著雪。
他摘下帽子,語氣非常不耐煩:“帕維爾?葉戈羅維奇,我來收房租?!?
帕維爾的臉白了:“親愛的費奧多爾……您看,這個月……能不能再寬限幾天?”
波波夫哼了一聲:“寬限?我都寬限你三個星期了!每次都說寬限!我的房子不是白住的!”
帕維爾窘迫地搓著手:“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現(xiàn)在實在……”
波波夫替他把話說完:“實在沒錢!我知道,全街都知道。
你兒子惹了奧克拉納,被抓了。你女兒跑了。你家連面包都買不起了?!?
他頓了頓,環(huán)顧屋子,眼神里全是嫌棄:“我也不想為難你。但我是個生意人。這房子我得租出去,得收錢。”
葉夫根尼婭走上前,聲音顫抖:“費奧多爾,求您了……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安東他……他可能快出來了……”
波波夫笑了:“出來?進奧克拉納監(jiān)獄的人,有幾個能出來?就算出來,也是去西伯利亞。你們別做夢了!”
他揮揮手:“這樣吧。我也不逼你們今天搬。下個月一號。下個月一號之前,必須搬走。一天都不能多。”
帕維爾急了:“下個月?這大冬天的,我們能搬去哪兒?”
波波夫戴上帽子:“那我不管??傊?,下個月一號。要是到時候你們還在,我就叫警察來趕人?!?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走的時候把屋子收拾干凈,別給我留一堆破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