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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塘別墅的大餐廳里,燈火通明。
兩張長桌被拼在一起,鋪上了雪白的亞麻布;銀質燭臺立在中央,火光在玻璃杯上閃動。
壁爐里的木柴燒得正旺,噼啪作響,把暖意送到每個角落。
愛彌兒?左拉站在主位,高舉酒杯,臉上滿是笑容:“朋友們!讓我們舉杯――
歡迎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再次來到巴黎,再次來到梅塘!”
所有人都站起來,舉起玻璃杯,酒液在燭光下比火焰還要耀眼!
契訶夫的座位就在愛彌兒?左拉的右手邊,緊挨著萊昂納爾。
他站在那里,聲音有些發(fā)顫:“謝謝!謝謝各位!”
接著杯子碰撞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葡萄酒在杯里晃動,紅的像血,白的像光。
宴會開始了,侍者們端著銀盤穿梭席間。
第一道是新鮮的牡蠣,被裝在鋪著碎冰的大盤里,殼微微張開,露出里面肥嫩的肉。
接著是湯,濃稠的奶油蘑菇湯,上面撒了碎歐芹。
然后是魚,整條大鱸魚被烤得金黃,還淋著檸檬汁和黃油。
主菜是烤羊腿,外皮焦脆,切開后流淌出濃厚的肉汁;旁邊還配著烤土豆、胡蘿卜和豌豆。
沙拉碗在桌上傳遞,里面是新鮮的萵苣、番茄和煮雞蛋,澆著油醋汁。
面包籃永遠滿著,長棍面包、圓面包、黑麥面包……表皮酥脆,內里松軟。
黃油塊盛在冰鎮(zhèn)的小碟里,特地被刻成貝殼的形狀。
奶酪盤端上來時,響起一陣歡呼――卡門貝爾、布里、羅克福、孔泰……被擺成一圈,還配著核桃和無花果。
最后是甜點,有撒著糖粉的蘋果塔,還有盛在玻璃杯里巧克力慕斯。
此外是一大盤水果――切好的橙子、梨、蘋果……晶瑩剔透的果肉在燭光下閃著光。
葡萄酒也從沒斷過,來自勃艮第的紅酒,來自盧瓦爾河谷的白酒;還有上好香檳,一倒泡沫就在杯里升騰。
談話聲、笑聲、刀叉碰撞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填滿了房間。
屠格涅夫就坐在契訶夫對面,他臉色還是不好,依舊裹著披肩,但精神不錯。
喝了兩杯酒后,他特地給契訶夫從大盤里切了一大塊羊腿遞過去:“多吃點,安東。你得把肉長回來?!?
契訶夫點點頭,叉起一塊肉――味道好極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一邊吃一邊聽其他人閑聊。
阿爾豐斯?都德和埃德蒙?德?龔古爾爭論戲劇的未來。
“我告訴你,埃德蒙,戲劇的未來在平民劇場!不在那些歌劇院那些鍍了金的包廂里!”
“你又來了。藝術需要門檻,親愛的阿爾豐斯。把拉辛搬到大街上,那成了什么?雜耍?”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但嘴角都帶著笑。
這是梅塘的常態(tài),爭論是樂趣,不是敵意。
莫泊桑喝了不少,臉頰泛紅,說話聲音更大,他正在打趣于斯曼――
“那家伙,真的,把公文包忘在妓院了!第二天上班才發(fā)現(xiàn),里面還有給殖民地總督的報告!”
哄笑聲中,莫泊桑轉過頭,看向契訶夫:“安東,你那篇《站長》,絕了。
我真沒想到,火車站長偷情能寫成那樣。又好笑,又……怎么說,讓人心里發(fā)涼。”
契訶夫放下叉子:“謝謝夸獎,莫泊桑先生?!?
莫泊桑擺擺手:“叫居伊。在這兒都是朋友。說真的,你這些故事,怎么想出來的?
那個打噴嚏把自己嚇死的小公務員――老天,我讀的時候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契訶夫想了想:“就是……看到的。在莫斯科,到處都是這樣的人。
害怕上司,害怕權力,害怕比自己地位高的人。
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讓他們幾天睡不著覺?!?
他頓了頓:“其實,很多時候,我自己也是……”
桌邊安靜了一瞬。
愛彌兒?左拉適時舉起酒杯:“為真實干杯!為敢于寫出真實的作家干杯!”
大家又舉杯相碰,喝完后,左拉看向契訶夫:“安東,你知道萊昂為了把你弄出來,花了多大力氣嗎?”
契訶夫看向身邊正在認真切羊腿的萊昂納爾:“我知道一些。路上瑪莎告訴我了,這次驚動了很多人。
還有《費加羅報》上的小說……我收到稿費了,三百五十法郎。我從沒想過幾篇小說就能掙這么多錢!”
契訶夫眼睛看著萊昂納爾,萊昂納爾終于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他的聲音很平靜:“其實沒瑪莎說得那么復雜。關鍵是你的作品夠好,否則什么計劃都沒用。
《費加羅報》不會登,左拉不會寫評論,屠格涅夫先生也不會翻譯……我只是搭了個臺子。”
他看向契訶夫:“有件事得跟你道歉。我自始至終沒給你家里寫信,也沒發(fā)電報。不是不想,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