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契訶夫的話，萊昂納爾放下刀叉：“說吧，安東?！?

契訶夫深吸一口氣：“我想請您幫忙，讓瑪莎留在巴黎?！?

餐館里的嘈雜聲仿佛忽然遠去了，萊昂納爾看著契訶夫，等他繼續(xù)說下去。

契訶夫聲音低得仿佛在乞求：“我會把《費加羅報》每個月一百四十法郎的稿費全部留給她，作為生活費。

屠格涅夫先生說可以讓她暫時住在他家，但我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我想請您幫忙安排……”

他頓了頓：“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過分，但瑪莎她……她不一樣，她聰明，有天賦。

如果回到莫斯科，她最多只能當(dāng)個家庭教師，這太可惜了！”

萊昂納爾點點頭：“我同意?！?

契訶夫愣住了：“什么？”

萊昂納爾重復(fù)了一遍，語氣平靜：“我說我同意，瑪莎可以留在巴黎，這件事我會安排好。”

契訶夫瞪大眼睛：“您……您就這么同意了？”

萊昂納爾喝了一口酒：“為什么不同意？這段時間和瑪莎接觸下來，我覺得她確實很優(yōu)秀，留在巴黎很好。”

契訶夫的眼眶有些發(fā)紅：“謝謝您，索雷爾先生！您不知道……瑪莎她其實在文學(xué)和藝術(shù)方面很有天賦！”

說到瑪莎，他的語氣帶上了驕傲：“之前她在塔甘羅格讀的是「女子馬林斯基中學(xué)」，那是城里最好的女子中學(xué)。

入學(xué)門檻很高，但瑪莎的成績非常好，擅長文學(xué)和繪畫，外語和音樂方面天賦也很明顯。

父親說她是我們幾個孩子里‘最有文化修養(yǎng)’的一個?！?

隨即他嘆了口氣：“可這有什么用呢？在俄羅斯，一個像她這樣出身的女孩子再有才華，也只能當(dāng)家庭教師。

有錢人家的女孩可以去圣彼得堡混沙龍，辦點慈善，開個讀書會。但我們家……我們家供不起?！?

萊昂納爾聽著，沒有打斷他。

契訶夫繼續(xù)說：“所以我想讓她留在巴黎，這里對女性好一些，至少她有機會做點自己喜歡的事。

《費加羅報》的稿費應(yīng)該夠她生活。莫斯科現(xiàn)在也有報紙向我約稿，我還另有收入。”

萊昂納爾搖搖頭：“錢的事不用你操心，瑪莎在巴黎的生活，我會安排好?！?

契訶夫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萊昂納爾抬手阻止了他：

“聽我說完――如果瑪莎對繼續(xù)深造有興趣，可以嘗試參加索邦或者巴黎高師的入學(xué)考試；

如果她想工作，艾麗絲的打字合作社也需要人手?？傊?，你不用擔(dān)心瑪莎在巴黎的生活?！?

契訶夫的眼淚終于掉下來：“謝謝您，索雷爾先生。真的……真的謝謝您?！?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瑪莎回到俄羅斯，只能教貴族小姐彈琴，教商人女兒法語。

然后嫁給一個小職員或者破落的貴族，生一堆孩子，在貧窮和勞累中慢慢老去――就像我們的母親。”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不想讓她過那樣的生活，她值得更好的！”

萊昂納爾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明白?，斏氖履悴挥脫?dān)心了；不過安東，我其實更擔(dān)心你自己。”

契訶夫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眼神中有不解。

萊昂納爾看著他：“回到莫斯科，你會不會又遭到監(jiān)視？奧克拉納雖然放了你，但他們不會真的放棄。

你這次驚動了這么多人，在巴黎又這么出名，他們會盯著你的。”

契訶夫點點頭：“我知道。但索雷爾先生您放心，我已經(jīng)見識過他們的手段了。

以后我會小心，不讓他們抓住把柄?！?

萊昂納爾搖搖頭：“不夠，光是小心不夠！安東，你得學(xué)會一種新的戰(zhàn)斗方式！”

契訶夫皺起眉頭：“什么戰(zhàn)斗方式？“

萊昂納爾的聲音很平靜：“學(xué)會深沉的、韌性的戰(zhàn)斗，而不是那種轟轟烈烈，卻很快就會死掉的戰(zhàn)斗?！?

他頓了頓，繼續(xù)解釋：“不是讓你去街上舉旗子，不是讓你加入地下讀書會，更不是讓你寫傳單。

不怕犧牲的精神當(dāng)然也很寶貴，但你的才華如果因此中斷，那就白白浪費掉了?！?

契訶夫聽得很認(rèn)真，眼神中依舊有迷茫。

萊昂納爾繼續(xù)說：“你要做的，是寫作。用你的筆，寫出那些真實的故事，但要寫得聰明，寫得巧妙。

你要讓沙皇的審查官們抓不到把柄，卻讓讀者看得明明白白。”

他看著契訶夫的眼睛：“就像你寫的《小公務(wù)員之死》。你沒有直接批判專制，沒有喊口號，沒有煽動。

你只是寫了一個打噴嚏的小人物，寫了他的恐懼，寫了他怎么把自己嚇?biāo)赖摹?

但每個俄國人，甚至每個法國人，讀完以后都明白你在說什么?！?

契訶夫的眼睛亮了起來：“是的！就是這樣！索雷爾先生，您說得太對了！‘深沉的、韌性的戰(zhàn)斗’！”

他激動地握緊拳頭：“不是沖上去送死，而是活著，堅持寫，一直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