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fèi)加羅報》文學(xué)副刊編輯部里堆滿了信,桌子上,椅子上,窗臺上,到處都是。
信封各式各樣,有的精致,有的粗糙,有的帶著香水味,有的沾著咖啡漬。
編輯助理皮埃爾從門縫里擠進(jìn)來,懷里又抱著一摞。
他把信扔在已經(jīng)堆成小山的桌子上,喘了口氣:“今天又兩百多封,全是關(guān)于《太陽照常升起》的?!?
主編佩里維耶站在窗前,背對著房間,只問了一句:“信里都說了什么?”
皮埃爾抹了把汗:“說什么的都有。罵的,夸的,說不懂的,說看哭的――還有人說這根本不是小說?!?
佩里維耶這才轉(zhuǎn)過身,走到桌邊,隨手拿起幾封信拆開。
第一封字跡工整,用的上好的信紙:
……《太陽照常升起》我已忍耐閱讀到三期,我必須說,這是對文學(xué)的侮辱。
沒有情節(jié),沒有人物塑造,沒有道德立場,只是一群浪蕩子無意義的對話和酗酒記錄。
法國剛剛經(jīng)歷恥辱的戰(zhàn)敗,我們需要的是振奮民族精神的作品,不是這種消沉墮落的囈語!
如果貴報繼續(xù)刊登此類文字,我將取消訂閱!
這封信的落款是“一名老共和派,1870年志愿兵”。
佩里維耶放下信,又拿起第二封,這封字跡潦草,用的普通信紙:
我看不懂,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他們?yōu)槭裁纯傇诤染??為什么總在說話但什么都不說?作者想表達(dá)什么?
戰(zhàn)爭過去了,生活要繼續(xù),這些人為什么不工作?為什么不思考法國的未來?作者自己想清楚了嗎?
第三封信看起來是一位女性寫的,筆跡秀氣:
作為一個女人,我感到被冒犯了!小說里無論是女主角貝爾特,還是其他出現(xiàn)的女人,都只是男人欲望的對象。
作者沒有給她們靈魂,沒有給她們聲音。男人在小說里用冷漠掩飾軟弱,用酒精逃避責(zé)任。
而我們女人只能看著,等著,被愛或被拋棄。這不公平!
佩里維耶一連看了十幾封,又走到窗邊,看著下面的街道。
《太陽照常升起》已經(jīng)連載了五天,收到的反饋既沒有一邊倒的贊美,也沒有一邊倒的批判。
而是充滿了分裂和困惑,還有不安的騷動。
這小說不像萊昂納爾以前的作品――
《老衛(wèi)兵》讓人同情,《合唱團(tuán)》讓人溫暖,《雷雨》讓人震撼,《咖啡館》讓人反思。
但《太陽照常升起》――讓人不舒服。
不是討厭,就是不舒服,讀者讀完每天的連載,就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又走進(jìn)了一個太安靜的房間。
這種感受,讓整個巴黎都開始抑郁起來。
――――――――――
圣日耳曼大道的一家咖啡館里,三個男人坐在角落。
他們都在看《費(fèi)加羅報》,看《太陽照常升起》今天連載的部分。
其中一人把報紙放下,喝了口咖啡:“還是沒看懂?!?
第二個人也說:“我也沒看懂。”
第三個人沒說話,盯著報紙,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昨晚又看了一遍前面的。”
另外兩個追問:“然后呢?”
第三個人說:“然后我做了個夢。夢到我坐在‘雙偶’里。不是我常去的那個位置,是雅克坐的那個角落。
我看著窗外,外面是巴黎的街道。然后我醒了,發(fā)現(xiàn)才凌晨三點(diǎn)。我睡不著了?!?
三個人都沉默了。
第一個男人四十歲左右,臉上有皺紋,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他是個木匠,戰(zhàn)時在國民自衛(wèi)隊待過。
木匠突然說:“我認(rèn)識雅克這樣的人,不是真的認(rèn)識,但我見過。在酒館里,在街上。
他們總是下午才出來,眼睛發(fā)紅,不說話,就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第二個男人年輕些,三十出頭,是個小公務(wù)員。
公務(wù)員則說:“科恩那種人我也見過??傉f要寫東西,總說有事要做。
但永遠(yuǎn)都把時間消磨在咖啡館里,也永遠(yuǎn)在說‘我明天就開始’?!?
第三個人是畫家,留著長發(fā),他自己的生活就放蕩不羈。
畫家補(bǔ)充道:“貝爾特那樣的女人我見過更多。舞會上的寡婦,沙龍里的常客。她們笑得很響,說話很快。
但你看她們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沒有,連廢墟也沒有?!?
木匠拿起報紙,又看了看今天連載的那段,然后搖了搖頭:“這算什么小說?什么都沒發(fā)生?!?
畫家不以為然:“其實已經(jīng)發(fā)生了,只是沒寫出來?!?
公務(wù)員追問:“什么意思?”
畫家指著報紙:“貝爾特在告訴雅克她昨晚在別人那里跳舞到三點(diǎn),還喝別人的酒。
雅克聽懂了,但他只說‘哦’和‘是嗎’,而不問‘你為什么去’‘你和誰跳舞’‘你什么時候回家的’。
他不問,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沒用。貝爾特也不會說真話?!?
木匠皺起眉:“你想太多了吧?”
畫家呵呵一笑:“不是我想太多。是作者寫得太少,只能我們自己去想。”
公務(wù)員點(diǎn)點(diǎn)頭:“我也有這種感覺,這小說像一堆碎片,你得自己拼起來。”
木匠搖搖頭:“我還是不懂,小說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小說應(yīng)該講故事――
講清楚誰是誰,為什么這樣做,后來怎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