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編輯部還組織了幾個人手拆看信件，分門別類，但很快他們就放棄了。

信太多了，五花八門，往往措辭激動，甚至不知所云，根本處理不過來。

隨著郵差又送來整整幾大袋，大家只能盡量找地方把這些信件收納好，堆在走廊角落，甚至是樓梯底下。

萊昂納爾過去的作品也有非常轟動的――

《老衛(wèi)兵》讓人同情，《合唱團(tuán)》讓人溫暖，《雷雨》讓人震撼，《福爾摩斯》讓人著迷，《咖啡館》讓人反思……

但是，從來沒有哪一部像《老人與?！芬粯?，如此直接、如此沉重地撞擊著每一個讀者的內(nèi)心――

尤其是他們剛剛經(jīng)歷了“年金危機(jī)”，對法蘭西、對共和國、對自己、對未來都感到迷茫的時候。

一方面，是《老人與?！防锬欠N“可以被毀滅，不能被打敗”的硬氣，確實振奮了他們。

另一方面，巴黎人、法國人，在接連的打擊后，也急需一種東西來轉(zhuǎn)移注意力，來重新找到生活的節(jié)奏。

于是，隨之而來的，是對《老人與?！穬?nèi)涵的狂熱解讀。

這部小說本就充滿了象征與隱喻，從老人圣雅克本身，到那個忠誠的孩子馬諾林，到那頭巨大而美麗的馬林魚，再到鯊魚，以及老人多次夢到的獅子……

似乎每一個形象都有大量的解讀空間。

這種解讀的欲望，像野火一樣，從《小巴黎人報》的發(fā)行處，迅速蔓延到了整個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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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區(qū)，羅斯柴爾德夫人的沙龍，這里的氣氛優(yōu)雅，裝飾奢華。

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垂著，壁爐里的火靜靜燃燒，空氣里是名貴香水、高級雪茄和咖啡的氣息。

七八位衣著華貴的夫人、小姐，以及幾位風(fēng)度翩翩的紳士，正圍坐在一起。

他們面前的小圓桌上，自然也放著那份《小巴黎人報》。

這種大眾報紙，本來不會出現(xiàn)在他們的生活當(dāng)中，但是這一期不一樣，這一期有萊昂納爾?索雷爾和《老人與?！?。

主持沙龍的埃萊奧諾爾?德?羅斯柴爾德夫人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絲綢長裙，領(lǐng)口鑲著細(xì)密的蕾絲。

她姿態(tài)優(yōu)雅地靠在主人位的沙發(fā)上，手里輕輕搖著一把象牙柄的扇子。

“那么，諸位對索雷爾先生這篇新作有何高見？”

竊竊私語聲停了下來。

一個索邦的教授先開口了：“文筆極其簡潔，簡直可以稱為冷峻，與他上一部《太陽照常升起》一脈相承。

但情感方面卻截然不同?！短栒粘Ｉ稹肥窃谡故咎摕o，《老人與?！肥窃谥幐枞说淖饑?yán)。

我不清楚為什么他會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創(chuàng)作兩部思想相互抵觸的作品，但毫無疑問，索雷爾又進(jìn)步了！”

一位年輕的子爵夫人迫不及待地說：“我最感動的是那個孩子，馬諾林，特別是他對老人的信任和忠誠。

在所有人都拋棄圣雅克的時候，只有他還在。這或者象征著純真和希望？”

一位伯爵沉吟著：“或許更是一種傳承。老人代表著過去的技藝、堅韌和傳統(tǒng)，孩子代表著未來。

老人雖然失去了魚肉，但他把那種‘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精神，傳給了孩子。

你看結(jié)尾，孩子守著他，而老人夢見了獅子――

那象征著他年輕時的力量，也象征著他的精神永遠(yuǎn)不會磨滅。”

羅斯柴爾德夫人微微頷首，目光投向一位一直沉默的年輕女士：“克萊爾，你怎么看？你似乎很喜歡這個故事。”

被點(diǎn)名的克萊爾?德?圣奧班夫人抬起眼睛。

她在之前的沙龍中嚴(yán)厲批評了《太陽照常升起》“削弱法國男人形象”，但這一次她的看法顯然改變了。

她輕聲道：“我在想那條馬林魚。它那么美，那么強(qiáng)壯，老人幾乎是用一種愛慕和尊敬的心情在與它搏斗。

這不像是獵手對獵物，更像是兩個同等尊重的對手在進(jìn)行一場命運(yùn)的對決。最后老人殺死它時，情感很復(fù)雜。”

另一位紳士則更關(guān)注小說對現(xiàn)實的隱喻，他的語調(diào)義正詞嚴(yán)：“我看，這分明就是在說我們法國！

法蘭西就是那老人，‘獅子’代表著曾經(jīng)的榮耀，八十四天沒捕到魚是我們面臨的困境。

但我們沒有放棄，我們在搏斗！而那些鯊魚……”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開始咬牙切齒起來：“就是普魯士人！是他們啃食法蘭西奮斗的成果！

但最終，我們保住了脊梁，就是那條魚骨！這象征著我們的精神沒有被啃食掉！這故事是在鼓舞法國人！”

這個解讀立刻引起了更多共鳴，對于這些身處上層，自詡關(guān)切國家命運(yùn)的人來說，這個觀點(diǎn)至少十分“安全”。

但羅斯柴爾德夫人只是聽著，扇子輕搖，淡淡地說：“路易，你真的覺得鯊魚指的是普魯士人嗎？”

那位叫“路易”的紳士臉色明顯慌張起來。

（第一更，謝謝大家！）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