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們的問題像潮水一樣把剛剛趕來的萊昂納爾淹沒了。

“索雷爾先生！您是來表示支持的嗎？”

“您會加入占領(lǐng)行動嗎？”

“《老人與?！防锏摹忯~’究竟指的是誰？您能正面回答嗎？”

萊昂納爾腳步?jīng)]停，只平靜地說了一句話：“我只是來履行一個作家的天職。”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記者，警察們已經(jīng)為他讓開了一條通道――他們認(rèn)識這個年輕人，知道他的影響力。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cè)是深藍(lán)色的制服和閃著寒光的刺刀。

但萊昂納爾沒有走進(jìn)去。

他的腳步很穩(wěn)，一路走上旁邊「巴黎互助信貸銀行」大樓的臺階。

這座建筑有三層高，立面是典型的新古典主義風(fēng)格，粗大的石柱支撐著門廊。

臺階并不高，只有十幾級，他一級一級走上去，不緊不慢。

一直走到頂端，他才轉(zhuǎn)過身，面向法蘭西銀行，面對那黑壓壓的人群和包圍圈。

他就那么站著，雙手垂在身側(cè)，沒有說話，沒有手勢，只是看著。

記者們懵了。

一個年輕記者低聲問身邊的同行：“這是什么意思？”

年長些的記者搖搖頭，眉頭緊鎖：“不知道。他不進(jìn)去，也不離開，就站在那里看著……”

“這是支持還是反對？”

“看不出來?！?

記者們舉起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卻不知道該寫什么。

因?yàn)檠矍斑@個人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著、看著。

這讓他們不知所措。

這時，太陽又升高了些。

五月的陽光斜射過來，逐一照亮了周圍的建筑，有些刺眼。

一個記者瞇起眼睛，下意識地朝周圍望去，看看有沒有更好的觀察角度。

然后他愣住了――

在巴黎證券交易所正對面的維維安街一棟三層公寓樓的陽臺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粗壯，留著濃密的胡子，穿著深色外套，手里拄著手杖。

記者眨了眨眼，仔細(xì)看：“那不是……那不是……”

旁邊另一個記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隨即脫口而出：“左拉先生！”

這一聲不高，但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所有記者都抬起頭，朝那個方向望去。

真的是愛彌兒?左拉！

他站在陽臺上手扶著欄桿，正看著法蘭西銀行。

他沒有看記者，也沒有看萊昂納爾，只是看著人群中心那些坐在地上的婦女、老人和傷兵。

記者們還沒從這個發(fā)現(xiàn)中回過神來，又一個聲音響起。

“看那邊！”

眾人轉(zhuǎn)頭，看向法蘭西銀行對街的一棟公寓樓。

二層陽臺上，一個瘦削的男人站在那里，戴著眼鏡，手里拿著筆記本和鉛筆。

“阿爾豐斯?都德！”有人喊了出來。

都德似乎聽到了喊聲，但他沒有反應(yīng)，只是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面，然后又低頭寫。

“還有那邊！”

這次是交易所附近街角的一家咖啡館――“金橘葉咖啡館”――二層陽臺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戴著寬邊軟帽，留著濃密的白胡子，手里拿著調(diào)色板；另一個身材矮些，戴著圓頂禮帽，手里拿著煙斗。

“卡米耶?畢沙羅先生！”

“另外那個是莫奈！”

驚呼聲此起彼伏，記者們像發(fā)現(xiàn)了寶藏的孩子，瘋狂地轉(zhuǎn)動腦袋，尋找著更多熟悉的面孔。

魯?維維安街另一棟樓的四層窗口，一個穿著考究的老人靠在窗邊，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他是亞歷山大?小仲馬。

交易所大樓側(cè)面一棟建筑的屋頂平臺上，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坐在邊緣，雙腿懸空，手里拿著酒瓶。

看著像是保羅?魏爾倫。

另外一側(cè)的大樓陽臺上，埃德蒙?德?龔古爾站在那里，身邊站著若里斯-卡爾?于斯曼。

一棟豪華公寓的陽臺上，埃內(nèi)斯特?勒南和伊波利特?泰納扶著欄桿，向這里佇望。

……

一時間，仿佛整個巴黎最活躍、最有影響力的那些藝術(shù)家全部到場了。

他們站在不同建筑的高處，就像萊昂納爾一樣，注視著人群，不說話，也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沉默著。

有的在寫，有的在畫，有的只是看。

記者們起初是興奮，然后變成了困惑，最后是醒悟。

一個《費(fèi)加羅報》的記者喃喃自語：“我的天……整個巴黎的文化界……全來了?！?

他身邊的《時報》老記者飛快地在本子上寫著，手都在抖：

“左拉、都德、畢沙羅、莫奈、德加、于斯曼、莫泊桑、龔古爾、魏爾倫、馬拉美、小仲馬……還有索雷爾。

上帝啊，這名單能寫滿一頁紙！”

年輕記者問：“他們來干什么？他們?yōu)槭裁床贿M(jìn)去？為什么不說話？”

老記者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高處的人影，深吸一口氣：“他們不需要進(jìn)去。他們也不需要說話。”

他指著萊昂納爾：“你看他。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左拉在對面陽臺上看著。莫奈在咖啡館窗口看著――

所有人都在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