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
“看今天發(fā)生的一切。他們在告訴所有人――我們在場。我們看見了。我們會記住?!?
年輕記者愣了幾秒,然后猛地明白了。
藝術家們并不是要參與示威,只需要用自己的藝術敘事來包圍整個事件!
在第三共和國,政治從來無法獨立于藝術!
每一次危機,每一次沖突,都會被寫進小說、畫進畫布、編入戲劇、化作詩句。
歷史確實是在議會和戰(zhàn)場上演繹的,但是巴黎的沙龍、畫廊、劇院和書店,則決定著法國人怎么看待它。
作家用文字記錄,畫家用色彩凝固,詩人用韻律銘刻,劇作家用對話重現……
當他們同時出現在一個現場,代表的就不是某一派政治立場,不是某一種訴求。
他們代表的是未來法國將如何記憶今天!
他們站在高處,不進入封鎖線,不喊口號,不揮舞旗幟。
他們在法律上無可指摘――沒有非法聚集,沒有煽動暴力,甚至沒有發(fā)表任何論。
但在道德上,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有千鈞重量,給所有包圍者帶來沉重的心理壓力。
士兵、警察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命令,和占領者的每一次沖突……
都可能被寫進下一部小說,畫進下一幅畫,編入下一出戲。
同時在政治上,這些藝術家們也迫使當局必須直面一個問題:今天發(fā)生的一切,在明天將被如何講述?
記者們開始瘋狂工作。
許多記者奮力擠到最前面,把相機的三腳架架了起來,試圖拍下每一個高處的人影。
《費加羅報》的記者在采訪同行,記錄現場氣氛。
《高盧人報》的保守派記者雖然臉色難看,但筆也沒停。
英國《泰晤士報》的駐巴黎記者對身邊的助手說:“這是一種新的政治表達形式,典型的法國人風格!”
助手一邊記一邊問:“他們會干預嗎?”
記者搖搖頭:“他們已經干預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干預?!?
――――――――――
構成包圍圈的士兵和警察,以及包圍圈里的人群,也都注意到了形勢的變化。
藝術家們來到現場“見證”的消息,被傳遞了進來。
菲利普看著周圍那些高處的人影,喉嚨有點發(fā)緊。
他身邊一個老婦人小聲問:“那些人是來幫我們的嗎?”
菲利普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全是幫。他們是來作證的。”
“作證?”
“對。證明我們在這里!證明我們在做什么!”
菲利普抬頭遠遠看著「巴黎互助信貸銀行」大樓臺階頂端萊昂納爾:“也證明他們會怎么對付我們?!?
老婦人似懂非懂,但她看到菲利普的表情放松了一些,自己也跟著松了口氣。
士兵和警察的感受更復雜。
一個年輕士兵抬頭看了看左邊陽臺上的左拉,又看了看右邊窗口的莫奈,低聲對旁邊的中士說:
“長官……那些人……會不會把我們都記進……”
中士臉色鐵青:“閉嘴?!?
“可他們在畫啊。以后人們看畫,就看到我們今天的樣子……”
“我說閉嘴!”
中士吼了一聲,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看看周圍,每一個方向的高處都有人――畫家在畫,作家在觀察,詩人在沉思。
他甚至看到有個畫家正對著他這邊在速寫。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在鄉(xiāng)下,聽游蕩鄉(xiāng)村的滑稽演員講故事。
那些故事里的士兵,要么是英雄,要么是走狗。
以前他覺得那只是故事,現在卻意識到,今天站在這里的自己,也可能變成故事里的人物。
自己會被誰寫進故事?會被怎么寫?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能決定這件事的人,此刻正站在周圍的高處,看著他們。
軍官們也意識到了。
憲兵騎兵隊的上尉騎馬在包圍圈外圍巡視,看到周圍建筑上的人影時,他勒住了馬。
副官跟上來,低聲說:“需要驅散他們嗎?”
上尉搖搖頭:“憑什么驅散?他們站在封鎖線以外,沒喊口號,沒扔東西,甚至沒跟我們說話。
我們以什么理由驅散?”
“可他們在……”
上尉打斷他:“在看而已,看著不犯法?!?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你知道他們是誰嗎?左拉、都德、莫奈、小仲馬……這些人,你動一個試試?
明天全巴黎的報紙會怎么說?全法國的沙龍會怎么議論?議會里的那些老爺們,全是是他們的讀者和朋友。
到需要替罪羊的時候,就輪到我們倒霉了!”
副官不說話了。
上尉下了命令:“保持警戒,但絕對不許動手。任何命令,必須等我親自確認。明白嗎?”
“是,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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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波旁宮時,無論是留守在這里的總理弗雷西內,陸軍部長科什布呂,教育部長儒勒?費里,還是剛剛趕來的議員們,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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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