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和他們相比，雖然名氣很大，但是在「官方身份」方面，可以說是一片空白，所以并沒有做好致辭的準(zhǔn)備。
但愛彌爾?左拉輕輕推了他一下：「去吧，萊昂。這是伊凡的心愿?！?
萊昂納爾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拄著手杖越過人群，同樣站到車廂前。
他轉(zhuǎn)過身，面對人群。四百雙眼睛看著他。有期待，有好奇，也有質(zhì)疑――畢竟他太年輕了，才二十六歲。
由他來「總結(jié)」屠格涅夫的創(chuàng)作，合適嗎？
萊昂納爾知道這些目光里的含義，但他沒有退縮。既然這是屠格涅夫的遺愿，那他就會為他做到。
「女士們，先生們。今天，我們在這里送別伊凡?謝爾蓋耶維奇?屠格涅夫。送他回家，送回他深愛的俄國大地。」
「剛才，勒南先生指出了伊凡最本質(zhì)的特質(zhì)――他超越個人，成為一個民族的良心和化身。我完全同意。但我還想補(bǔ)充一點(diǎn)。」
「我認(rèn)為，伊凡并非一個為我們指明道路的先知，而是一位在道路分岔處停下腳步的人。」
這句話讓一些人露出困惑的表情。萊昂納爾語氣依舊平靜――
「這個時代的多數(shù)人，總是急于判斷、急于站隊(duì)、急于宣判，伊凡卻選擇了更為艱難的一條路――完整地呈現(xiàn)這個時代的矛盾。」
「他筆下的人物總是爭論不休，卻無人擁有最終的裁判權(quán)；不是因?yàn)樽髡擢q豫，而是他知道不應(yīng)該如此冒失。
告訴我，巴扎羅夫和帕維爾?彼得羅維奇誰對誰錯？英沙羅夫的理想是否可行？麗莎的虔誠是美德還是束縛？
伊凡從來不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案。他給我們的是一張張完整的畫面，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一種種真實(shí)的困境。」
不少人都微微點(diǎn)頭，他們都讀過《父與子》，都曾為巴扎羅夫和阿爾卡季的爭論著迷，也都曾困惑于作者的立場。
「在他的小說中，沒有被簡單嘲笑的失敗者，也沒有被無條件加冕的勝利者。他讓年輕人說出他們?nèi)康膽嵟?，也讓舊時代的人保留他們最后的尊嚴(yán)?！?
「想想《貴族之家》里的拉夫列茨基。他毫無疑問是個失敗者，他的婚姻破裂，他的理想落空。但伊凡沒有嘲笑他。相反，他給了這個人物深刻的同情和理解?！?
「再想想《前夜》里的英沙羅夫。這個保加利亞的革命者充滿理想，隨時準(zhǔn)備為祖國的解放獻(xiàn)身。但伊凡同樣沒有把他塑造成一個完美的英雄。
英沙羅夫會猶豫，會懷疑，會在愛情和使命之間掙扎。因?yàn)樗侨?，不是一個政治符號！」
「因此，在這個習(xí)慣于讓文學(xué)為觀念服務(wù)的年代，伊凡自始至終都在堅(jiān)持一種罕見的藝術(shù)倫理――不讓任何一個靈魂淪為立場的工具?！?
「在這個推崇激情、雄辯與斷的世紀(jì)，他卻選擇了用低沉的聲調(diào)、緩慢的節(jié)奏，平靜地?cái)⑹瞿切┍驹擉@心動魄的故事。但或許正因如此，他的文字將會獲得更為永恒的力量。」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贊同聲。幾個老作家在點(diǎn)頭，他們經(jīng)歷過那個年代，知道屠格涅夫的特立獨(dú)行有多么難得。
萊昂納爾轉(zhuǎn)向靈柩，仿佛在對屠格涅夫本人說話：「而他最常書寫的悲劇，并非死亡，而是『來不及』?！?
這句話擊中了很多人。波琳娜用手帕捂住嘴，肩膀顫抖起來。
「他的小說里，很少有驚雷般的毀滅，更多的是真實(shí)的痛苦――話說得太遲、決定來得太晚、愛意在猶豫中錯過。他讓我們看到，人生往往不是在錯誤中失敗，而是在遲疑中流失?！?
「麗莎和拉夫列茨基的愛情，因?yàn)橐痪湓挍]說出口而錯過；巴扎羅夫和奧金佐娃的感情，因?yàn)轵湴梁驼`解而無疾而終；英沙羅夫和葉蓮娜的幸福，因?yàn)樗劳龅耐蝗唤蹬R而破碎?！?
「這些都是『來不及』的悲劇。而這種悲劇，往往會被我們所忽視?！?
萊昂納爾轉(zhuǎn)向俄國人的方向。
「若有一天，人們不再急于宣判對錯，不再迷信絕對的勝利，開始認(rèn)真傾聽彼此――那么，他們或許會重新讀到伊凡?謝爾蓋耶維奇?屠格涅夫，并發(fā)現(xiàn)，他比我們更早地意識到了這一點(diǎn)。」
「他站在道路分岔處，沒有急于選擇方向，而是仔細(xì)觀察每一條路的風(fēng)景，聆聽每一個行人的聲音。這種態(tài)度，在今天這個非此即彼的世界里，顯得尤為珍貴?！?
萊昂納爾說完最后一句話，微微鞠躬，回到了人群當(dāng)中。
車站里一片寂靜。然后，掌聲響了起來。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迅速擴(kuò)散，變成熱烈的、持久的掌聲。
法國人在鼓掌，俄國人在鼓掌；作家、畫家、音樂家、學(xué)者――所有人都在鼓掌。
萊昂納爾看著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這掌聲不只是給他的，更是給屠格涅夫的。
他只是說出了作為后世讀者、研究者對他的公允評價，并沒有溢美。
屠格涅夫與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樓拜等人一樣，都是為二十世紀(jì)文學(xué)樹立典范的那種作家。
掌聲漸漸平息。瓦西里耶夫神父走上前來，示意宗教儀式即將開始。
愛彌爾?左拉握住萊昂納爾的手臂：「說得太好了，萊昂。伊凡會為你驕傲的?！?
「但愿如此。」萊昂納爾說。
這時候，東正教的神父們開始吟唱經(jīng)文，聲音低沉而悠揚(yáng)，籠罩在車站上方……
（第一更，謝謝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