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楊玉環(huán)當時的處境和見地,她……她未必能……”
他又咽了口唾沫,仿佛生怕接下來的話會觸怒姐姐,引起某種不合適的聯(lián)想:“……她未必能預見到后面那般絕境。
此時強作驚懼之音,似乎……
稍嫌過早,于情理略有不合?!?
柳未央盯著他,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慢慢綻開一抹值得玩味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洞察與譏誚。
“戲里的楊玉環(huán),自然沒有這等見地?!?
她聲音放緩,目光卻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但聽戲的人……可有的是見地。”
柳未央微微前傾身體,環(huán)視著噤若寒蟬的望舒班眾人,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點撥:“其實誰都知道,從過去到現在,但凡能坐在臺下,聽得懂、品得出昆腔滋味的。
哪個不是飽讀詩書、博古通今的士林子弟?
戲文里的典故、公案,你知道的,他們知道;你不知道的,他們更知道!
不論你在臺上如何做戲,如何翻新,都跳不出這些讀書人心里那本早已爛熟的史書!
其實框架一直都是死的?!?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可是――
戲是唱給人聽的。
要想讓戲活起來,就不能只守著那點故紙堆里的規(guī)矩。
你就得通俗,就得易懂。
讓不論士農工商,什么行當的人,一聽就明白你想講的是什么故事,要弘揚的是什么道理!
否則,墨守成規(guī),抱著那些舊東西固步自封。
再過個十幾二十年,你看還有沒有人聽你這昆腔!
到時候你就玩不轉了!”
一番話,擲地有聲。
云合卿聽得有些發(fā)懵。
她覺得端妃娘娘這話,好像挺有道理,戲曲要傳播,確實不能太曲高和寡。
但細細一品,又覺得哪里怪怪的。
讓什么行當的人都聽昆腔?
這昆腔本就是文人雅士的玩意兒啊。
還有,守著舊東西過二十年就玩不轉了?
祖師爺傳下來的規(guī)矩,唱了幾百年,不也好好的?
可她一個民間戲子,哪里敢質疑皇妃的高論?
只得順著話頭,小心翼翼地問:“所以……端妃娘娘的意思是……”
柳未央見鎮(zhèn)住了場面,語氣又放緩了些,帶著一種施恩般的姿態(tài):“還不明白嗎?
本宮是要借你們望舒班的手,將這昆腔,好好打磨一番,去蕪存菁,將來要把它變成大明的國粹!
叫天下百姓,無論識不識字,都愛聽,都能聽懂!
但在此之前,這戲本、唱腔、身段、做派,乃至行頭、布景,都須得仔細認真地‘打磨’!
非如此,不足以成大事!”
“打磨?”云合卿、昭合衍及望舒班眾人面面相覷。
這個詞聽起來光鮮,背后意味著什么……
他們隱約感到不安,卻又說不出了所以然來。
柳未央將他們的茫然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fā)和煦:“不急,不急。你們初來乍到,慢慢就會懂的?!?
她揮了揮手:“今日也累了,都回去好生歇著吧。改日,本宮再與你們細細分說?!?
眾人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告退。
昭合衍雖心有不甘,但在云合卿哀求的目光下,也只能鐵青著臉,跟著退了出去。
而柳未央所謂的“打磨”,很快便顯露出了真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