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想知道?”
李知涯沒有絲毫猶豫:“當然?!?
他頓了頓,試圖讓氣氛緩和一絲,找了個不算借口的借口:“就當是……
滿足一個東方人對西方神秘結社的好奇吧?!?
阿蘭卻緩緩搖了搖頭,眼神深邃:“如果僅僅是因為好奇,我就不能跟你說。好奇心會害死貓,也會連累身邊的人?!?
李知涯不解,帶著點獄中培養(yǎng)出的“交情”試圖說服:“滿足一下‘同獄牢友’的好奇心都不行嗎?
咱們也算一起蹲過‘圣地亞哥招待所’,有過命的交情了?!?
“不行?!卑⑻m的態(tài)度異常堅決,仿佛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
李知涯盯著他看了片刻。
意識到強逼無用,便退讓一步:“那好,我們不談好奇。你告訴我,怎樣你才愿意告訴我,你是如何深入了解石匠會的?”
他將選擇權拋了回去。
阿蘭像是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也像是在內(nèi)心進行了激烈的掙扎。
他摸著長滿胡茬的下巴,思忖了好一會兒,目光在李知涯臉上逡巡,仿佛在評估著什么。
最終,阿蘭像是下定了決心,緩緩開口,語氣變得異常鄭重:“好吧……既然你執(zhí)意要問。那么,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李知涯做了個“請”的手勢:“但問無妨?!?
阿蘭沒有立刻發(fā)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眼外面依舊忙碌的碼頭。
然后轉身,背靠著窗框,目光重新落在李知涯身上。
阿蘭的問題出乎意料的抽象:“關于人與社群――
或者說,你們東方人稱之為‘江湖’之間的關系。
你是怎么理解的?”
李知涯愣了一下,沒想到會是這種問題:“具體點?!?
他需要更明確的靶子。
阿蘭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嗯……好比說你自己,你原先是做什么的?”
“機工?!崩钪臎]有隱瞞自己的出身,回答得干脆,“就是匠戶里的勞工?!?
“好。你以前是勞工?!卑⑻m走回座位,但沒有坐下。
而是站在李知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么你怎么看待勞工和工坊主之間的關系?”
李知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干活,他賺錢。”
此一出,阿蘭臉上瞬間閃過一抹極為復雜的神色。
驚訝、探究,甚至還有幾分……
驚喜?
他猛地一擊掌,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哈――!”
這聲感嘆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
“我?guī)缀跏堑谝淮巍瓘膭诠?、或者說曾是勞工的人嘴里,聽到這樣的說法!”
李知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有點莫名其妙。
“很奇怪嗎?”他覺得這簡直是天經(jīng)地義,“不就是這么回事嘛!我出力流汗,他坐享其成,難道不是?”
“不、不,并不是天經(jīng)地義?!?
阿蘭連連搖頭,情緒依然有些亢奮:“你知道我以前,在別的地方,問別的勞工類似的問題,他們大多怎么回答嗎?”
李知涯順著他的話問:“怎么回答?”
阿蘭模仿著一種常見的、帶著點感恩戴德又有些麻木的語氣:“他們說‘老板給我們飯吃,我們給老板出力’。才是天經(jīng)地義的道理?!?
接著眼神飄忽了一瞬,仿佛想起了久遠的往事。
聲音也隨之低沉了些:“就連我母親……
也曾經(jīng)說過‘如果沒有富人老爺們開辦工坊,那我們這些窮人吃什么、穿什么’這樣的話。”
李知涯聽了,并不覺得意外。
他點了點頭,承認這是普遍的現(xiàn)實:“其實……
不只是在你們泰西。
在東方,你隨便去問十個勞工,估計有九個也是類似的答法。
剩下一個,可能連話都說不利索。”
這是這片土地上絕大多數(shù)人的真實想法,被千百年的規(guī)矩和現(xiàn)實打磨得棱角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