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重新坐下。
兩手交握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形成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勢。
目光灼灼地盯著李知涯:“那為什么?為什么你偏偏回答的是‘自己干活、老板賺錢’?”
他的眼神充滿了探究的欲望,仿佛在李知涯身上發(fā)現(xiàn)了某種稀世珍寶。
李知涯被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逼問弄得怔了一下。
為什么?
他從未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
仿佛某種本能,某種在無數(shù)次不公和壓榨中自然而然覺醒的意識。
他恍然失神。
繼而,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
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清醒,輕聲答道:“我覺醒了唄?!?
這“覺醒”二字,在此刻聽來,既輕飄,又沉重。
“覺醒……”
阿蘭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眼中精光更盛。
他進一步追問,語速加快,如同連珠炮般,不容李知涯細細思考:“覺醒歸覺醒,想法歸想法。
那我問你,當你遇到具體的不公時,你是怎么做的呢?
真的跟你心里的想法一致嗎?
還是說,覺醒的念頭只在腦子里打轉(zhuǎn)。
等到了實際行動時,卻又變回了那沉默的大多數(shù)?”
他不待李知涯琢磨太久,就繼續(xù)拋出更具體、更尖銳的問題。
可謂步步緊逼:“當你被惡意欠薪、被工頭排擠、遭受明顯不公正的對待時。
你是和內(nèi)心演練過無數(shù)次的那樣奮起反抗,豁出一切去討個公道?
還是……其實跟大部分人一樣,權(quán)衡利弊之后,最終選擇了忍氣吞聲呢?”
李知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阿蘭的問題像一把鈍刀子,撬開了他記憶的封條。
過往那些并不愉快的畫面一幀幀閃過腦海。
李知涯邊回憶邊答道,語氣帶著一種經(jīng)歷過后的平淡:“其實吧……
如果是小事,比如多干了點活,被工頭罵了幾句。
一般都……能忍則忍了。
沒必要為點雞毛蒜皮撕破臉,日子還得過。”
這是底層生存的智慧,或者說,無奈。
“假如是欠我工錢這種大事……”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諷刺的笑:“說實在的,還真沒怎么遇到過――
不是因為工坊主們?nèi)蚀取?
而是因為他們在大明,早就把規(guī)矩玩明白了。
他們會把工錢壓在一個讓你餓不死也攢不下的數(shù)目。
還會給你一筆一筆‘梳理’得清清楚楚。
明面上讓你挑不出理來。
你愛干則干,不干滾蛋。
后面有的是人等著這份活計?!?
阿蘭緊盯著他:“也就是說,沒被真正惡意地、大規(guī)模地欠過工錢?”
李知涯補充:“但拿的也絕不多。”
阿蘭卻不依不饒,仿佛要在李知涯的思想壁壘上找到一個突破口。
他假設了一種極端情況:“假如――
我是說假如,你遇到了那種最惡劣的工坊主。
你辛辛苦苦干完了活。
他卻死活不給錢,態(tài)度還極其惡劣。
辱罵你,甚至威脅你,怎么辦?”
阿蘭描繪的場景,充滿了挑釁意味。_c